第796章 祈求(2/2)
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恐惧、希冀、哀求、决绝,像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让人不敢直视。
厚重的玻璃门无声地滑开。
沈栀意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各种仪器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比外面更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药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天花板上的无影灯亮得晃眼,将整个病房照得纤毫毕现。
向羽躺在病床中央,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被子,露出的手臂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连接着旁边的监护仪。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
但那起伏太规律、太机械,缺乏生命本身的鲜活与灵动。
沈栀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生怕惊扰了他。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向羽露在被子外的手。
冰冷。
刺骨的冰冷,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她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拉过旁边的凳子,轻轻坐下,双手合拢,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沈栀意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手指。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向羽……阿羽……”她开口,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传出来,嘶哑得像是沙砾摩擦着石头。
“你听得到吗?”
回应她的只有仪器单调的鸣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不在乎,依旧低声诉说着,语速很慢,声音破碎,断断续续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却舍不得抬手去擦,生怕一抬手就会松开他的手。
“还记得我们在报名处第一次见面吗?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我只是和袁野拌了两句嘴,一转头,就看不见你人了。”
“后来在新兵连,我又看见你了。可你总是哼哼哼的,像个小猪。”
“在兽营,你一口一口的就着我的手,把那个糖三角吃光了。”
“向羽……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肩膀微微耸动着。
泪水浸湿了口罩,顺着下巴滴落下来,打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不许有事……听到没有?向羽,我命令你,不许有事!”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绝望。
“你要是敢有事,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话带着孩子气的威胁,却充满了无力的哀求。
“求你了……别丢下我……”
她再次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袖。
那些深埋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话,在此刻终于决堤而出,冲破了所有的束缚和矜持。
“向羽,我爱你。”
“从没见到你这个真人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你答应我的,你要陪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阿羽……”
“求你活下来……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向羽……向羽……”
她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压抑的啜泣。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具有某种魔力,能将他从死亡的边缘唤回。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庞,盯着他紧闭的眼睑,盯着他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地联想着下一秒,他的手指就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
再下一秒,他的睫毛就会轻轻颤动。
然后,他就会缓缓睁开眼睛,用那双冷静又深邃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对她说。
“栀意,我没事。”
她等待着,祈求着,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奇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向羽依旧紧闭着双眼,安静得像一尊沉睡的雕塑。
他的手指没有动,睫毛没有颤,连呼吸都依旧依赖着冰冷的呼吸机。
房间里只有她破碎的、压抑的啜泣声,以及监测仪器持续不断、冰冷而规律的滴答声。
那滴答声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她最后一丝希望。
十分钟,转瞬即逝。
护士轻轻敲了敲玻璃窗,提醒她时间到了。
沈栀意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惊醒,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松开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疼他。
只见她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向羽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最终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那道厚重的玻璃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冰冷的仪器声隔绝在内,也将她所有的脆弱与哀求关在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
走廊的灯光下,她的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孤绝。
单薄的防护服穿在身上,像一片飘零的叶子,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袁野走上前,将那条薄毯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只是重新走回玻璃窗前,站在那里继续她的守望。
夜色深沉,医院走廊的灯光彻夜未熄。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