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苏想起汶川和邵医生（1/2）

阳光慷慨地洒满巴黎，为古老的建筑镀上流动的金边。

杜晓苏深吸一口气，塞纳河畔微凉的空气裹挟着烘焙坊里新鲜出炉的面包香、街头咖啡的醇厚气息，还有花店门口玫瑰的甜馨，一股脑儿涌入肺腑。

这气息熟悉又陌生，与她记忆里那个属于“杜晓苏”的巴黎微妙地重叠，又在细节处悄然分岔——前头那家百年书店的橱窗布置变了模样，某个熟悉的露天咖啡馆换上了全新的墨绿色遮阳棚。

她像在翻阅一本精心篡改过的旧相册，每一次对照都带来一丝隐秘的悸动与疏离。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天蓝色的纸袋，指尖传来冰咖啡杯壁沁出的冰凉水意，另一只手上精致盒子里的闪电泡芙，隔着纸盒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层诱人奶油的绵密口感。

这是给雷宇峥的，他不爱吃甜，这种香草淡奶油馅口味的经典款才适合他。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温暖，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告别姜潋已有一会儿，可朋友的话语仍在耳畔回荡，字字句句敲打着杜晓苏的心弦，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平行时空……”杜晓苏喃喃自语，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物理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姜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那笃定她并非此世之人的神情，还有那句“双生灵魂，特殊因果”，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搅乱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

她穿越而来，本以为只是闯入了一本小说的既定轨迹，成为故事里那个注定与雷宇峥纠缠的“杜晓苏”。

她努力扮演着，适应着，甚至……沉溺于雷宇峥那近乎不讲道理的宠溺里，有时几乎要忘记自己来自何方。

可姜潋的出现，像一道刺目的探照灯，瞬间照亮了她刻意忽略的、自身存在的巨大谜团——她为何而来？

这所谓的“因果”究竟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中盘旋，如同巴黎上午尚未散尽的薄雾，迷蒙而扰人。

思绪纷乱间，脚步却已将她带回了下榻的酒店。

那扇厚重的、雕饰着繁复洛可可花纹的房门近在眼前。

她定了定神，暂时将那些沉重的谜题按下，从手袋里摸出房卡。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屏住呼吸，手腕轻巧地一旋——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极其熟悉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委屈腔调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穿透门缝，清晰地撞入她的耳膜。

那声音低沉醇厚，此刻却像被主人刻意揉捏过，染上了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哀怨。

“……排骨，你评评理，她是不是又不要我们了？”

杜晓苏的动作瞬间定格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一顿。

房间里，光线被厚重的丝绒窗帘过滤得朦胧柔和。

雷宇峥只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坐在床沿，怀里紧紧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猫咪“排骨”。

排骨肥硕的身躯此刻被主人勒得有点不舒服，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尾巴尖不耐烦地轻轻甩动。

雷宇峥显然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或者说，他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怨夫”氛围里不可自拔。

他把脸埋在排骨温热柔软的肚皮上，声音闷闷地继续控诉，每一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带着令人发噱的幽怨：

“嗯？你说是不是？天还没亮透，她人就没了影儿……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留张冷冰冰的纸条，贴我脑门儿上……”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惨痛”经历，语气更加悲愤，“我醒来一摸，身边空的，凉的！心都凉了半截！以为她被哪个不开眼的法国佬拐跑了……”

他抬起头，下巴蹭了蹭排骨的头顶，那双平日里在商场上锐利如鹰隼、在董事会上足以让人噤若寒蝉的深邃眼眸，此刻竟也学着猫咪的样子，努力睁得圆圆的，试图营造一种被抛弃的可怜巴巴的效果。

可惜，他轮廓过于硬朗，眉骨又高，这刻意为之的“萌态”非但没有多少楚楚可怜，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反差滑稽。

“排骨啊，”他捏了捏猫咪的小肉垫，继续对着这只唯一的听众大吐苦水，“你说你妈心怎么这么狠？巴黎这么大，坏人这么多，她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到点事儿怎么办？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万一她真的觉得外面世界太精彩，不要我们这对‘留守父女’了怎么办？”

他越说越“悲情”，抱着排骨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爸爸好可怜是不是？这么大一个ceo，管着几万号人，有什么用？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一眨眼就飞了……”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终于忍无可忍地从门口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雷宇峥自怨自艾的湖面。

雷宇峥整个人猛地一僵，抱着猫的手臂瞬间石化。

他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极其缓慢地、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僵硬，一寸寸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门口。

杜晓苏斜倚着门框，一手还提着那个天蓝色的纸袋和甜点盒子，另一只手掩着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阳光从她身后敞开的门缝里涌进来，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

那双清亮的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里面盛满了促狭的光，正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

“雷总，”杜晓苏的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揶揄，“大清早的，抱着我们家排骨在这儿演什么苦情大戏呢？”

她慢悠悠地踱步进来，带着某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她走到僵直如雕塑的雷宇峥面前，微微歪头，目光从他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怨夫”表情，滑到他怀里那只被勒得一脸生无可恋的猫咪身上，笑意更深了，“你好歹也是掌控着偌大一个上市集团的ceo，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怎么到了自己老婆这儿，就一点自信都没有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点小钩子似的调侃，轻轻巧巧地砸在雷宇峥的心上。

雷宇峥那张英俊得足以登上财经杂志封面的脸，此刻精彩纷呈。

先是“背后说人被抓包”的震惊和尴尬，那点刻意营造的幽怨可怜瞬间碎成了渣。

紧接着，在看清门口站着的、完好无损还笑靥如花的杜晓苏时，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

眼底深处那点真实的担忧和紧绷，终于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亮得惊人的光彩。

“晓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切。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怨夫”形象，什么ceo的矜持，他几乎是立刻就要站起身扑过来。

然而动作太急，怀里还抱着个沉甸甸的猫主子，起身起到一半，被排骨不满地“喵呜”一声抗议，又手忙脚乱地坐了回去，场面一时颇为狼狈。

杜晓苏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乐不可支，把手里的纸袋和甜点盒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好整以暇地环抱着手臂看他：“慢点儿，雷总，小心摔着我们排骨。”

雷宇峥终于成功地把还在咕噜咕噜表达不满的排骨小心翼翼地放到柔软的床铺上。

一获得自由，他立刻像被解开了封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杜晓苏面前。

刚才那点可怜巴巴荡然无存，瞬间切换到了“二十四孝好老公”模式，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讨好，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婆，你回来了！怎么去这么久？累不累？外面人多不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早上天气凉，你穿这点够不够？要不要叫点热饮上来暖暖胃？”

他一边连珠炮似的问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杜晓苏的脸颊，探探温度，又想去握她的手，看看凉不凉。

眼神更是在她身上上下下仔细梭巡了好几遍，仿佛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是否完好无损。

杜晓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招架不住，笑着往后躲了躲他试图摸脸的手：“停停停，雷总，我又不是纸糊的，出去溜达一圈能有什么事？

就是随便走走，看看巴黎早上的样子。”

“随便走走也要说一声嘛，”雷宇峥顺势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大掌里，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紧张，“下次带上我，或者带上保镖？再不济，把排骨塞包里带着也行，它认路！”

他指了指床上正慢条斯理舔爪子的猫咪。

“带着它？”杜晓苏挑眉，好笑地看了一眼那只体型圆润的猫咪，“你是想让我拎个十斤重的移动哑铃逛街吗？”

她顿了顿，看着雷宇峥依旧写满“不放心”三个字的眼神，决定安抚一下这只过分紧张的大型犬。

她抽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纸袋和甜点盒，“喏，给你的。知道你醒了找不到人肯定又要闹腾，特意去买了你喜欢的冰美式，还有这家的闪电泡芙（éir），香草奶油的，没加你讨厌的杏仁。”

果然，“闹腾”二字精准地戳中了雷总的“痛处”，他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更多的还是被惦记的甜意瞬间涌了上来，冲散了那点小尴尬。

他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目光黏在那精致的甜点盒子上，眼神亮晶晶的，像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大男孩。

“给我买的？”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盒子，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还是老婆最疼我。”

“少贫嘴。”杜晓苏嗔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准备结束这个话题，转身想去抱抱被冷落的排骨。

然而，雷宇峥的雷达却异常敏锐。

他正沉浸在“老婆给我买甜点”的甜蜜泡泡里，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刚才话语里一个极其模糊的时间点——“出去溜达一圈”？

这显然不足以解释她离开的时间。他抬起头，脸上舔狗式的笑容依旧灿烂，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探究的精光，状似随意地、用更温柔的语气追问：

“对了晓苏，你刚才说随便走走……都走到哪里了？巴黎这么大，有没有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或者……有意思的人？”

他刻意把“有意思的人”几个字放得又轻又缓，像是羽毛不经意地扫过，却带着十足的分量，眼神也牢牢锁住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

杜晓苏刚弯下腰，手还没碰到排骨柔软的皮毛，听到他这句状似无意的追问，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抱起乖巧蹭过来的猫咪，手指下意识地梳理着排骨背上丝滑的白色毛发，避开了雷宇峥过于专注的视线，语气尽量维持着之前的随意自然：

“哦，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沿着塞纳河走了走，看看桥，看看那些画廊的橱窗。”

她抱着猫，背对着他，慢步走向连接着房间的宽敞露台。

露台外，巴黎的城市轮廓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埃菲尔铁塔的尖顶在远处清晰可见。

“就是……后来在玛莱区那边，碰巧遇到一个老朋友，聊了几句。”

“老朋友？”

雷宇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阳光灿烂的表情如同被乌云骤然遮蔽，眉峰猛地一蹙。

他放下手中刚拿起来的、还带着冰凉水汽的咖啡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几步就跟到了露台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门口的光线都挡住了一半，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警觉，脱口追问：

“男的？！”

那两个字，又急又快，像两颗小石子被用力投掷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尖锐的醋意。

仿佛只要杜晓苏点一下头，他就能立刻化身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