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庄子》中的心斋坐忘:一场触及灵魂的宁静革命(1/2)
在都市的喧嚣里,你是否曾在某个深夜,被一种莫名的空虚击中?在信息的洪流中,你是否感到心灵像一片落叶,被裹挟着无处安放?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人庄子,早已为我们准备了两剂良方——“心斋”与“坐忘”。这并非玄奥的秘术,而是关于如何安放这颗心、如何找回真正自我的朴素智慧。让我们一同推开这扇古老的门扉,步入那片澄澈明净的心灵之境。
一、 庄子的世界:乱世中的心灵灯塔
要真正理解“心斋”与“坐忘”,我们需要先走进庄子所处的时代。那是中国历史上的战国时期(约公元前475年—公元前221年),一个真正的乱世。国与国之间征伐不断,“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孟子·离娄上》)。社会秩序崩坏,传统的道德观念受到冲击,个体生命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深深的忧惧。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庄子》一书应运而生。它并非完全出自庄子(庄周)一人之手,而是包含了庄子本人及其后学的思想精华,是一部深邃奇崛的哲学与文学杰作。面对时代的痛苦与荒诞,庄子展现出了独特的智慧。他没有选择像儒家那样积极入世,试图重建外在的礼乐秩序;也没有像法家那样推崇严刑峻法,以力服人。庄子走了一条向内求索的道路——他试图在纷繁复杂、充满压迫的外在世界中,为人的心灵开辟出一片自由的净土,找到一种精神上的超越与安顿。
《庄子》开篇的《逍遥游》就为我们描绘了一种令人神往的境界:“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这并非神话,而是一种精神彻底自由的状态,一种心灵摆脱了一切有形与无形枷锁后的翱翔。而通往这种至高境界的关键阶梯,正是“心斋”与“坐忘”。
二、 心斋:涤除心镜,照见本真
“心斋”一词,最集中地出现在《庄子·人间世》一篇中。孔子(在《庄子》中常被借用为道家思想的代言人)对弟子颜回说: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这段话是理解“心斋”的核心钥匙。让我们一层层剥开它的深意:
1. “若一志” – 凝聚你的心志:这是起点。我们的心如同猿猴,时刻在跳跃攀援,思绪纷飞。做任何事,想任何问题,总被无数杂念干扰。心斋的第一步,就是有意识地、主动地收敛这些散乱奔逸的心念,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想象你手中有一支强光手电筒,平时它漫无目的地乱照,光芒微弱分散;现在,你要努力将它聚焦于一点,瞬间穿透黑暗。这种专注力,是进行任何深度心灵工作的基础。它并非强制的压制,而是一种温柔的牵引,引导心神回归。
2. “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 – 超越感官的喧嚣:我们习惯于依赖耳朵、眼睛等感官去认识世界。听到批评会愤怒,看到美食会垂涎,感官接收的信息直接牵动着我们的情绪和反应。庄子说,第一步要超越这个层次。不是不听、不看,而是不被感官信息完全牵着鼻子走。尝试“听之以心”——用心去感受、去理解感官信息背后的东西。比如,听到一句刺耳的话,耳朵接收了声音信号,心开始判断这是侮辱,于是愤怒升起。心斋要求我们,在感官接收与情绪反应之间,创造一个觉察的空间。让声音只是声音,看到只是看到,先不急着贴标签、下判断、生情绪。这需要极大的定力,如同站在湍急的河流边,却不被水流卷走。
3. “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 融入生命的本源之流:这是更深的层次。“心”在这里指的是我们日常的思维、判断、分别、执着。我们用心去分析利害、区分美丑、计较得失,这些活动本身就在制造心灵的波动和局限。庄子引导我们超越这个“心”的层面,达到“听之以气”的境界。“气”,在道家思想中,是构成宇宙万物最基本、最精微、最流动不居的生命能量。它无形无象,弥漫一切,是生命的本源和动力。所谓“听之以气”,就是放下小我的算计、成见和执着,让自己的意识融入这更宏大、更本源的生命之流中去。想象一下,个体意识如同一条小溪,汇入了无边无际、深沉宁静的海洋。在“气”的层面,没有“我”与“非我”的尖锐对立,没有“是”与“非”的执着判断,只有一种浑然的、流动的、开放的、接纳一切的状态。
4. “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 虚空的本质与道的归宿:庄子点明了“气”的核心特性——“虚”。这个“虚”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而是指一种空灵、澄澈、不执着、不堵塞、完全开放、随时准备应接万物的状态。如同房间空着,才能容纳物品;杯子空着,才能盛装茶水;心灵空着,才能映照万物而不被扭曲。这种“虚”的状态,是“道”能够聚集、显现的唯一场所。“道”是庄子哲学的最高范畴,指宇宙万物的本源、规律和终极真理。它无形无象,不可言说,却化育万物。“唯道集虚”意味着,只有当我们心灵达到这种“虚”的状态时,如同尘埃落定的明镜,宇宙的真相(道)才能在其中清晰地映现出来。最终,庄子总结道:“虚者,心斋也。” 心斋的终极境界,就是达到并保持心灵的这种空明虚静。
如何进行“心斋”的实践?
心斋不是一蹴而就的神通,而是一种需要持续练习的心灵净化过程:
营造外在环境(可选):初期可以选择一个相对安静、整洁、不受打扰的空间。点上淡淡的香,播放舒缓的自然音乐(如流水、鸟鸣)或完全安静,有助于感官内收。但最终目标是“闹中取静”,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回归内心的宁静。
调整身体姿态:舒适地坐下(盘腿或垂腿坐椅皆可),腰背自然挺直但不僵硬,双肩放松,双手自然放置(如放在膝上或交叠于小腹)。头部正直,下巴微收,舌尖轻抵上颚(有助于生津和集中)。闭上眼睛或微闭,视线自然下垂。深呼吸几次,让身体放松下来。身体的放松是心灵放松的基础。
“若一志” – 专注训练:
数息法:最常用、最基础的方法。将注意力轻柔地放在鼻孔下方或小腹的起伏上,感受气息的进出。心中默数呼吸次数(一吸一呼为一次,或只数吸\/呼)。从1数到10,再从头开始。当发现念头跑开(这是必然的),不要懊恼,温和地将注意力带回到呼吸上,重新开始数。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训练专注力和觉察力的核心。
观想法:想象一个简单、宁静、美好的意象,如平静的湖面、皎洁的明月、温暖的烛光、空旷的山谷。将心神沉浸在这个意象的宁静感中。
持名法(轻声默念):选择一个能让你感到平静、安详或力量的词语或短句(如“宁静”、“安住”、“虚”、“和”等),在心中或极轻微地重复默念,将心神系于其上。
“无听之以耳” – 超越感官:在专注练习中,当外界声音出现(车声、人声),耳朵听到了,但心不随之起舞。不刻意去屏蔽声音(那反而是一种对抗),也不去分析判断它(“好吵啊”、“谁在说话”)。只是知道声音来了,如同云飘过天空,让它自然来去,不滞留于心。对身体的感受(酸、麻、痒)也是如此,知道它存在,但不强化、不抗拒,保持观察者的距离感。
“无听之以心” – 平息思虑:这是关键难点。念头会不断涌现:工作的烦恼、未来的计划、过去的回忆、对练习本身的评价(“我做得对不对?”“怎么还没效果?”)……当觉察到念头升起:
不评判:不要立刻贴上“好念头”、“坏念头”、“我又分心了”的标签。评判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念头和执着。
不跟随:不要被念头的内容带跑,陷入其中编故事、做分析、生情绪。比如想到“明天要交报告”,心就立刻开始焦虑,盘算如何完成,甚至想到完不成的后果……这就是被念头“带跑”了。
不压制:不要试图强行把念头赶走或消灭它。压制只会适得其反,让念头更强烈或变形。
只是觉察:最核心的方法就是“觉察”或“观照”。像一个站在路边的旁观者,看着车辆(念头)来来往往。你知道有车经过(念头生起),但你不上车(不跟随),也不试图拦停或摧毁车辆(不压制)。你只是看着它出现、停留(有时)、然后消失。然后回到你的专注点(如呼吸)。这个“看着”的过程,就是超越“心”(日常思维活动)的过程。你不再是那个被念头奴役的“思考者”,而成为那个“觉察思考本身”的觉知主体。
向“听之以气”与“虚”迈进:随着专注和觉察的深入,念头会逐渐变得不那么频繁和猛烈,心会渐渐平静下来。在这种相对平静的状态中:
感受身体的“气”:尝试去感受身体内部那种精微的、流动的生命感。不是具体的呼吸,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弥漫的、温暖或清凉的、充满生机的能量感。这可能是一种模糊的、整体的感觉,而非清晰的定位。
开放与接纳:有意识地放松心灵的所有“抓取”和“排斥”。不试图抓住某种感觉(如平静、愉悦),也不排斥任何出现的感觉(如无聊、烦躁)。让心灵像广阔的天空,允许任何云彩(感受、念头)飘过,天空本身却不受影响,始终是澄澈、开放、接纳的。这就是在培养“虚”的状态——空灵、容纳、不执着。
融入整体感:在这种虚静开放的状态中,个体感(强烈的“我”的感觉)可能会暂时淡化。你不再感觉自己是与环境割裂的孤立个体,而是仿佛融入了一种更广大的存在感中。如同水滴融入海洋,虽然水滴依然存在,但它同时感受到自己是海洋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无言的、深刻的连接感与归属感。这就是“听之以气”的体验——个体意识融入生命本源之流。
心斋的日常化:
心斋的精髓在于将这种“虚”的态度带入生活的分分秒秒:
吃饭时吃饭:吃饭时,放下手机,不看电视。专注感受食物的颜色、香气、味道、口感,感受咀嚼和下咽的过程。知道自己在吃饭。
走路时走路:走路时,感受双脚接触地面的感觉,感受身体的移动和平衡,感受风吹过皮肤,观察周围的景物。知道自己在走路。
倾听时倾听:当他人说话时,放下内心的预判和急于回应的冲动。真正用“心”去听对方话语背后的意思、情感和需求。不打断,不急于给出解决方案(除非对方需要),只是带着同理心去理解。
情绪来临时:当愤怒、焦虑、悲伤等强烈情绪袭来时,暂停。深呼吸几次。先不急着说话或行动。尝试去“觉察”这个情绪:它在身体的哪个部位有感觉?(胸口堵?胃部紧?)它像什么?(一团火?一块冰?)给它命个名(“哦,这是愤怒来了”)。仅仅是觉察本身,就像阳光照进黑暗,就能削弱情绪对你的控制力。你认识到“我正在经历愤怒”,而不是“我就是愤怒”。这个空间让你能更理性地选择如何回应,而不是被情绪彻底淹没。这就是“无听之以心”在情绪管理中的应用。
处理事务时:工作时,尽量专注于手头的单一任务(这本身也是“若一志”),减少多任务切换带来的干扰和焦虑。遇到难题时,如果思维陷入僵局,不妨暂时放下,做几次深呼吸,让心静下来(“虚”的状态),往往灵感会在放松后自然涌现(“唯道集虚”)。
心斋的误区:
追求“空无一念”:这是最常见的误解。大脑天生就会产生念头。心斋的目标不是消灭念头,而是改变我们与念头的关系——从被念头控制,到能够觉察念头而不被其奴役,最终达到念头来了又走、但心不随之动摇的“虚”境。如同湖面映月,月影随波晃动(念头生灭),但湖底深邃宁静(心体本虚)。
追求特殊体验:如追求看到光、听到天音、感觉身体消失等。这些现象可能发生,但它们只是副产品,甚至是新的执着对象。心斋的核心是培养平常心、觉察力和虚静开放的态度。
脱离现实:心斋不是要我们逃避责任和社会生活,变成一个冷漠麻木的人。恰恰相反,它是为了更好地回归生活。通过净化心灵、恢复清明,我们能更敏锐地感知世界,更智慧地处理人际关系,更有力量地承担责任,同时保持内心的超然与自在。一个真正心斋有成的人,在世间应事接物会更为圆融通达,因为他内心没有那么多自我的障碍和偏执。
速成心态:将心斋视为快速解决烦恼、获取快乐的工具。它是一条漫长的修心之路,需要耐心和恒心。它的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坚持练习,你会发现内心深处的宁静和力量在逐渐增长。
三、 坐忘:消融形智,同于大通
如果说“心斋”侧重于心灵的净化与回归本源(“虚”)的状态,那么“坐忘”则描绘了在这种基础上达到的更高层次的融合与超越境界。“坐忘”一词出自《庄子·大宗师》,是颜回向孔子汇报自己修行进步的对话: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这段对话层层递进,揭示了“坐忘”的深刻内涵:
1. 遗忘的阶梯:仁义 -> 礼乐 -> 坐忘:颜回首先说忘记了“仁义”(儒家核心道德规范),孔子说还不够;然后说忘记了“礼乐”(儒家社会制度和行为规范),孔子说还不够;最后,颜回说自己达到了“坐忘”,这才引起了孔子极大的兴趣和赞叹。这个遗忘的阶梯说明,坐忘不是简单地忘记某个具体知识或规则,而是一种彻底的、根本性的超越。它超越了一切社会强加的道德规范(仁义)、文化制度(礼乐),甚至超越了构成我们个体存在的根本要素——形体和心智。
2. “堕肢体,黜聪明” – 放下对形体的执着与感官的依赖:“堕肢体”并非真的毁坏身体,而是指放下对身体形象的强烈执着和认同。我们通常强烈地认同“这个身体就是我”,关心它的美丑、健康、舒适与否,并由此产生大量欲望(吃好、穿美、贪图安逸)和恐惧(怕病、怕死、怕受伤)。坐忘要求放下这种对“形骸之我”的顽固执着。“黜聪明”中的“聪明”,指的是耳聪目明,即我们依赖的感官(眼耳鼻舌身)及其获取信息、分辨世界的能力(智巧)。庄子并非否定感官的作用,而是指出过度依赖感官(追逐声色犬马)和由此产生的机巧心智(算计、谋划、分辨),恰恰是蒙蔽心灵、远离大道的障碍。“黜”就是摒弃对这些感官欲望和智巧机心的过度追逐与依赖。如同一个沉迷于手机游戏的人,“黜聪明”就是让他放下手机,抬头看看真实的天空。
3. “离形去知” – 超越形体与心智的局限:这是对前两句的总结和升华。“离形”即超脱形体的束缚,不再将自我等同于这具肉身;“去知”即去除、超越由感官和心智活动(思维、概念、知识、成见、分别心)构成的认知牢笼。我们习惯性地用概念、标签、逻辑来切割、定义世界,这固然有用,但也极大地限制了我们对世界本真面目的直接体验。坐忘就是要突破这层由“形”与“知”共同构筑的、坚固的“小我”牢笼。如同破茧成蝶,离开那个束缚的壳。
4. “同于大通” – 融入大道之流:当彻底放下了对“形”(身体)和“知”(心智)的执着与认同,打破了“小我”的藩篱之后,会发生什么?庄子用“同于大通”来描述这种境界。“大通”即大道本身,是宇宙间贯通一切、化生万物、周流不息的本源和整体。“同于大通”意味着个体的意识、生命,完全消融、汇入了这浩瀚无垠、生生不息的大道洪流之中。此时,不再有主客对立(我与世界),不再有物我分别(此物与彼物),不再有是非判断(对与错),只有一种浑然一体、圆融无碍、自由自在的流动与和谐。如同河流中的一滴水,它依然存在,但它同时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就是河流本身,随河流而动,与河流同呼吸共命运。这是一种深刻的“天人合一”的体验。
5. “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 – 无偏好,顺变化:孔子听后赞叹道:“同则无好也”(与大道同体就没有了偏私的喜好),“化则无常也”(随顺大道的运化就不会拘泥于常规定式)。这是对“坐忘”境界特征的精准概括。当个体意识消融于整体(同),那个执着于“我要这个”、“我不要那个”的私心(“好”)就自然消失了,因为整体本身没有偏私。同时,因为完全顺应大道的自然运行(化),就不会僵化地执着于某种固定的状态、观念或规则(“常”),心灵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与灵动。这是一种彻底的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
坐忘与心斋的关系:
心斋与坐忘是相辅相成、层层递进的关系:
心斋是基础,坐忘是升华:心斋着重于“虚其心”,通过专注、觉察,逐步涤除心灵的尘埃(杂念、成见、情绪),使心镜恢复空明(“虚”)。这如同打扫房间,清理杂物。坐忘则是在这个干净、宽敞的“房间”(心灵)里,更进一步,不仅清理了杂物,连对房间本身(形骸之我)和打扫工具(心智)的执着也放下了,最终达到一种与宇宙本体(道)完全融合(“同于大通”)的忘我境界。可以说,心斋是通往坐忘的必经之路,坐忘是心斋功夫纯熟后自然呈现的更高境界。
侧重点不同:心斋更强调功夫的路径(如何听气、如何致虚),坐忘更侧重境界的描述(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心斋重在“做”(净化),坐忘重在“成”(忘我)。
目标一致:两者最终的目标都是实现精神的自由与解脱,回归生命的本真状态,与道合一。
如何理解与实践“坐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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