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尘路心灯(2/2)
明元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都说我们这行容易?掐指一算,钱财自来?那是小说看多了,要么就是遇到了骗子。”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真正的修行,有几个容易的?小说里常提‘五弊三缺’,孤寡残财命……说起来玄乎。”
黎颂难得接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家里……或许可以用些法子护住,勉强周全。但其他的……真的很难。”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孤独,误解,承担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看到太多阴暗面还要保持内心光明……也许,这就是我们想活出不一样、触碰那些非常之事的……代价,或者说,惩罚。”
他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众人都看向他。
明元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分享了一个他深藏心底的见闻:“我知道一位老人家,一位真正的老修行。”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敬意:
“他一辈子,无儿无女,无弟子,也没见过什么子侄晚辈。自己靠着一双手,在土里刨食,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了五万块钱。你们知道他用这五万块做了什么吗?”
他看向众人,目光灼灼:
“他在他们村外头,找了个没人要的偏僻角落,自己动手,盖了一间小庙。真的就只有一间,小小的。然后用几块破烂的蓬布瓦片,在旁边给自已搭了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
明元的描述极具画面感,众人仿佛看到了那荒僻之地的简陋景象。
“那窝棚里面,只有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长条桌,还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桌子旁边,留出一人宽的缝隙,铺上干草和旧棉絮,那就是他的‘床’。没有像样的香炉,他就自己用泥巴捏,捏得歪歪扭扭,坑坑洼洼,然后放在火上烧硬。那香炉丑得很,但他当宝贝。”
“他每天清晨和黄昏,都会在那小庙里,对着自己请来的、可能同样粗糙的祖师牌位或神像,点上三炷最便宜的香,然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祖师爷呀,弟子无能啊,就这么大能耐了,您不要怪弟子呀……’”
明元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村里有些老年人,信他。有个头疼脑热,或者哪里不舒服,不喜欢去卫生院,就喜欢去找他。他也不懂什么高深医术,就是认得些草药。他会仔细告诉人家,这是什么毛病,该怎么注意,然后,如果对方是老人家,行动不便,他就自已去山上,按照时节,采摘对应的草药,收拾好了,给人送过去。他从不要钱。”
“慢慢的,村里人过意不去,这家给他送点米,那家给他送点面,或者一点油,几棵自家种的蔬菜。他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一日就两餐,极其简单,但他说,吃得香。”
“我见过他一次,”明元眼神有些恍惚,“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眼睛很亮,很干净。他跟我说过,‘哪怕我一个人,我都可以养这座庙。要是好多人陪着我,那当然好,可是……太苦了,没人愿意坚持。’”
“他就这么一个人,守着那间小庙,那个漏雨的窝棚,那个坑洼的香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前几年,无声无息地圆寂了。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他就像睡着了一样,脸上很平静。”
明元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楚斐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象着那位老修行在窝棚里对着粗糙香炉忏悔“弟子无能”的画面,再对比清微观那对男女在主殿的秽行,巨大的反差让她心痛得无法呼吸。青月也在默默擦眼泪,她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信仰之力,与仙家无关,只与人心相关。黎颂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气息柔和了许多。
陈师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老同行。
“尘世路漫漫,各人有各人的修行,各灯有各灯的亮法。”他轻声说道,像是在总结,又像是在告诫,“有的灯,看似在华堂,实则蒙尘;有的灯,虽在陋室,心光不灭。”
“重要的,从来不是你在哪里,穿着什么,被何人认可。而是你心里,那盏灯,还亮不亮,还能不能,照亮自己,也或许……能温暖到偶尔路过的一两个行人。”
夜色,渐渐笼罩了老楼。但屋内每个人的心中,都仿佛被那位遥远的老修行,以及陈师傅的话语,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温暖而坚定的灯。
尘路坎坷,心灯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