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曼陀罗花(2/2)

这三界的情爱,又何尝不是一种比圣魔花园里的曼陀罗更惑人的毒。

曼陀罗的迷乱,是花叶间藏着的妖异香气,闻着甜,入了骨才知蚀心,可终究有解药能解,有痕迹可寻。可这情爱不同,它来时从无征兆——或许是某一眼的相顾,或许是某一刻的相护,像风过水面起了涟漪,悄无声息就漫进心里。

它不似曼陀罗那般带着明晃晃的危险,反倒裹着软暖的糖衣。是念着一个人时,心头那点甜;是见着他时,眼里藏不住的光;是哪怕知道他心里没有自己,也甘愿在暗处为他撑一把伞的傻。可就是这点甜,这点暖,这点傻,缠得人挣不开。

等到发觉时,早已入了骨。见不到时是剜心的念,见到了又怕触不可及的疼,明明知道这份情或许换不来半分回应,却偏生舍不得放。它不像毒,却比任何毒都难戒,让人在欢喜与酸涩里反复沉溺,哪怕清醒着知道是迷障,也甘愿被这迷障困住,甘之如饴。

葛正瞳早听说过父亲心里那桩执念——那位被安置在冰屋里的神仙姐姐。父亲为了她,哪怕明知她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依旧心心念念地护着,甚至不惜破例犯了仙魔之间多年的约定,也要将人留在魔宫。只是他自始至终没见过那位仙子,只远远听过冰屋周围终年不散的寒气,对父亲这份近乎偏执的在意,总存着几分说不清的疑惑。

可近日听闻的事,却让他那份疑惑里又掺了些探究。竟说是竹十叶的血,让那位沉眠多年的仙子醒了过来?

他忍不住琢磨起来。到底是怎样一位仙子,能让父亲这般大费周章?是生得如何惊绝,还是与父亲有着怎样深的牵绊,才值得他赌上魔宫的安稳去维系?

更让他费解的是竹十叶。她不过是个看似寻常的姑娘,先前在宫里受了那般多委屈,也没见她有什么异处。可为何偏偏是她?成百上千名少女的血都没能奏效,她一人的血却有这般奇力。她到底是什么来头?这看似普通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葛正瞳揣着满心思绪在圣魔花园里慢踱,方才那两个疑问在心里转来转去,脚下便不觉越走越深。周遭的曼陀罗花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几丛开得泼泼洒洒的魔界紫菀,风过处,花影摇摇晃晃,倒让这僻静处添了几分幽趣。他正觉此处偏了,抬脚要回身往回走,眼角却先撞进一抹粉。

抬眼时,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眼前立着位女子,穿一袭粉白纱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线花络,风一吹,纱裙便轻轻扬起,像笼着层淡粉的云。她头上簪着各式珠花,红宝石的、珍珠的,攒得繁盛却不显俗艳,反倒衬得鬓边肌肤愈发莹白。再看面容,竟是比头上的花还要娇艳几分——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角微微弯着时,颊边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明明是明艳的长相,眉宇间却透着股难掩的清雅,品貌实在不凡。

葛正瞳见过竹十叶的清丽,是山间未染尘的竹,透着疏朗俊秀;可眼前这女子的迷人,却另有一番滋味,像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桃花,艳得鲜活,又雅得剔透。他心头微动,竟莫名想起“仙女下凡”的话来——或许传说里的仙子,便是这般模样?

正怔忡间,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望过来,眸光清亮,带着几分浅淡的讶异,却并无半分惊慌,只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一眼望来,葛正瞳才觉自己失了态,忙收回目光,略欠了欠身,低声道:“在下无意惊扰,只是路过。”

女子唇边笑意淡了些,声音也轻,像落了片花瓣:“无妨,这花园本就是供人走动的。”说罢,她转身要走,裙角扫过身侧的紫菀,带起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魔界花草的甜腻,倒有几分像仙界的玉兰香。

葛正瞳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添了个疑团——这魔宫圣魔花园向来少有人来,尤其这般深的地方,她是谁?为何会在此处?方才那香气,又为何如此熟悉?

葛正瞳愣愣神站在那里,一个丫头慌慌张张跑步经过,好巧不巧碰到了他。

吓得那丫头“啊!”的一声惊呼。

“你跑什么?后面有狼追你?”

那小丫头撞上来时,抬眼看清是葛正瞳,膝盖都差点软了——方才还想说“只当撞在树上”,转脸就见正主是太子,嘴唇都得哆嗦两下,忙屈膝行礼:“太、太子殿下!奴婢该死,方才跑太急没瞧清您……”

葛正瞳见她这副模样,眉头松了松,没拿架子,只扬了扬下巴问她跑什么。小丫头这才想起正事,慌得直起身,声音还是发颤:“殿下,是魔尊那边遣人来报,柳清风上仙不见了!今早去瑶池取露后就没回,魔尊寻不到人,急着找您商议呢!”

“柳清风失踪了?”葛正瞳心下明白柳清风在哪儿,也知道竹十叶在哪儿,只是不知该如何跟父亲说他做的这个事情,万一父亲怪罪可不好办。方才还带些闲散的气场陡然收紧,他转身就往魔尊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小丫头道:“前头带路,快些。”

小丫头忙应了声“是”,小跑着跟上去,心里还直打鼓——撞了太子不说,偏是这等急事先撞上来,可别误了事儿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