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吴鹰(2/2)

栅栏缝里漏进的月光斜斜切在他背上,我顺着光往里钻,衣料擦过木刺的轻响惊得他动了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着稻草和霉味,他忽然低低地咳嗽起来,骨节分明的手往墙上一撑,我这才看清他手腕上磨得发亮的镣铐——原来他一直是被锁着的。

“谁?”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猛地转过身来。我慌忙往墙角缩,却撞见他眼里翻涌的红血丝,还有额角那道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哪位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何不出来与在下喝一杯?”他对着我隐身的墙角说着,声音里裹着天牢特有的湿冷,石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竟真的在墙根映出我半隐的影子。我心里一沉——他哪是“好像”能看见,分明是算准了我会来。

指尖掐着的隐身诀松了力,玄色衣袍沾着的墙灰簌簌落下,我显出身形时,他正举着个豁口的陶杯往嘴边送,目光扫过我腰间那块刻着“竹”字的玉佩,喉结顿了顿。

“你是何人?”他将杯子重重墩在桌上,浊酒溅出几滴在锁链上,发出“滋啦”的轻响。魏立秋的脸在昏光里半明半暗,散乱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和魏贤如出一辙的锐利,只是魏贤的眼总带着笑里藏刀的温和,他的却像淬了冰,“深夜闯天牢,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替魏贤来送断魂酒?”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临终前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年大雪漫天,父亲被押上刑场时,远远望见观刑台上穿锦袍的魏贤,又瞥见他身后那个披银甲的少年副将,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句“立秋,辨真伪”。那时我才十岁,躲在人群里只看清那少年的侧脸,此刻与眼前人重合,心口的恨意瞬间翻涌。

“我是竹珩。”我抬手按住腰间玉佩,声音因竭力压制颤抖而发紧,随意说了一个名字“竹良庸的女儿。”

魏立秋捏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油灯的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忽然嗤笑一声:“原来是老将军的女儿。怎么,是来替你父亲讨还血债的?”

“我只问你一件事。”我往前半步,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里,闻到他囚服上淡淡的药味——和当年父亲书房里常备的金疮药一个味道。“当年我父亲被指通敌,抄家那日,你身为他最信任的副将,就在府外带兵守着。那些所谓的‘证据’,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忽然沉默了,转头望向牢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过了许久,才低低开口:“你父亲通敌的密信,是我亲手交给魏贤的。”

“你说谎!”我攥紧玉佩,指腹被棱角硌得生疼,“父亲待你如亲子,你怎么可能——”

“亲子?”魏立秋猛地转头,眼底竟有血丝,“他若真待我如亲子,就该告诉我,那封密信是他故意写给北狄王的诱饵!就该告诉我,他让我呈上去的,是引蛇出洞的假证!”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腰时,我看见他囚服领口露出的皮肤上,有块淡青色的印记——那是父亲麾下副将独有的兵符烙印,形状正是竹家军徽的半片竹叶。

“抄家前夜,你父亲找到我。”他喘着气,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塞给我半块虎符,说魏贤身边有真内奸,让我假意投诚,等时机到了就带着竹家旧部反戈。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让我把你们藏在魏府别院,说魏贤绝不会想到……”

他的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狱卒的脚步声。我往后退了半步,隐身诀刚要掐起,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未散尽的药味:“虎符在我床板下,内奸是兵部侍郎。你父亲最后喊的‘辨真伪’,是让你看密信尾页的火漆——真的火漆里,掺了他给你的那块玉佩的粉末。”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猛地松开手。我隐入黑暗的瞬间,看见他重新坐回石凳,将那杯浊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有什么东西落在酒杯里,溅起细小的涟漪——像是一滴泪,又像是从眼角滑落的血。

我使了一个隐身咒并没有走,等来的人却是我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