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舌尖上的暖意(2/2)
清莲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陆离。小店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声和老板隐约的鼾声。离开这里,似乎又要回到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或者各自回到那个空旷冰冷的、只有自己的空间。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沈星河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虽然塑料凳并不舒服。他也没再找话题,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放空,似乎也在享受这片刻的、无需思考也无处可去的宁静。
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老板从瞌睡中醒来,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弄出些响动,两人才仿佛从一场短暂的休憩中惊醒。沈星河站起身,去柜台结账——虽然之前已经付过。清莲也背起书包。
走出面馆,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橙红色,暑气也消散了不少。街上行人多了起来,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
“接下来……” 沈星河开口,声音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依赖。仿佛“接下来去哪里”这个简单的问题,也需要两人共同决定。
清莲看着街上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群,那些或疲惫、或轻松、或麻木的面孔。她不想回那个只有四面墙壁的宿舍,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图书馆已经闭馆。
“随便走走。” 她说。
沈星河点点头。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是沿着这条老街,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他们依旧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但这一次,沉默似乎不再仅仅是空白和尴尬的填充物,而是被面馆里那碗热汤面的暖意,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流动的生机。
路过一个拐角,空气中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气。沈星河脚步顿了一下,看向香气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小小的、推着玻璃柜的流动甜品摊,柜子里摆着各色糕点,芝麻糖、花生酥、绿豆糕,还有新鲜出炉的、冒着热气的白糖糕。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太太,正用夹子给顾客装袋。
沈星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了看那摊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清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要这个,两块。” 他指着玻璃柜里雪白柔软、散发着诱人米香和甜味的热白糖糕,对老太太说,声音不大。
老太太手脚麻利地夹起两块,用纸袋装好,递给他。沈星河付了钱,接过还有些烫手的纸袋,转身走回来。他站在清莲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又有些泛红,将手里的纸袋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
“……甜的。”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清莲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那散发着热气和甜香的纸袋,没有立刻去接。白糖糕……是很平常的街头小吃,便宜,热乎,带着朴素的甜味。母亲偶尔(在她心情极好、手里又有闲钱的时候)也会买一块,掰一半给她,自己吃另一半,边吃边抱怨“又花钱”、“吃了发胖”,但眼角眉梢却会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暖意。那甜腻的滋味,混合着母亲身上廉价香水和油烟的味道,是她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暖色调的碎片。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甜食成了奢侈品,成了记忆中蒙尘的、不敢触碰的角落。
此刻,这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熟悉香气的白糖糕,被沈星河用这样笨拙的方式递到面前,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头,投入她死寂的心湖。
她抬起头,看向沈星河。他依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垂着,盯着自己手里的纸袋,仿佛那是什么难以处理的烫手山芋。夕阳的余晖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让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也照亮了他睫毛投下的、微微颤抖的阴影。
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撞了一下她冰冷的心口。很轻,很快,但确实存在。不是为了这廉价的糕点,而是为了这递出糕点的、笨拙的、带着试探和一丝讨好意味的动作。为了这份……试图分享一点“甜”的、小心翼翼的心意。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纸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袋表面,也触碰到他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指尖。两人俱是微微一颤,随即分开。
“谢谢。”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街头的喧嚣淹没。
沈星河飞快地摇了摇头,仿佛承受不起这句道谢,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匆忙。
清莲捧着纸袋,跟在他身后半步。纸袋传来的温度,透过掌心,一路暖到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她低下头,看着纸袋里那两块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糕点,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温热的、柔软的米糕在口中化开,带着大米天然的清甜和白糖纯粹的甜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那种质朴的、温暖的甜意,却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味蕾似乎都有些陌生,但身体却诚实地记住了这种带来愉悦和满足的滋味。
她又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着。甜味在口中蔓延,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她抬起眼,看着前方沈星河显得有些僵直的背影,夕阳给他清瘦的轮廓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他走得很慢,似乎在等她,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放慢了脚步。
她吃着那块白糖糕,跟着他的步伐,走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老街上。喧嚣的市声,食物的香气,孩童的嬉笑,自行车的铃响……这一切曾经与她格格不入的、属于“正常”人间的烟火气,此刻似乎不再那么刺耳和令人抗拒。它们像一层温暖的、喧闹的背景音,包裹着她,而手中这块简单的甜糕,和前方那个沉默行走的少年,构成了这背景中,唯一清晰而真实的焦点。
一块白糖糕吃完,甜意还留在舌尖。她将剩下的那块仔细包好,放回纸袋。没有立刻吃,仿佛要将这点甜味和暖意,留存得更久一些。
走到老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街心花园,有一些老人在下棋,孩童在玩耍。沈星河在花园入口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清莲摇了摇头,表示不进去了。她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下大半,天空变成了深邃的蓝紫色,几颗早亮的星子已经开始闪烁。
“该回去了。” 她说。声音平静,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刻骨的冰冷和疏离。
沈星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提议送她到宿舍楼下——那似乎太近,也太逾越某种无形的界限。他们默契地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慢慢往回走。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两人依旧沉默,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碗热汤面的暖意,和口中残留的、丝丝缕缕的甜,让这沉默不再难熬。偶尔有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清莲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白糖糕的碎屑,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一个完整的、绽放的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肌肉放松的弧度,昙花一现,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中,恢复成惯常的平静无波。但那一刻,紧绷的嘴角线条,确实柔和了那么一瞬。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面,裂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透出底下微弱的光。
走到距离学校还有一条街的十字路口,沈星河再次停下脚步。这里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与方才安静的老街截然不同。
“我……从这边走。” 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是回他家的路。声音依旧不高,但清晰。
“嗯。” 清莲应道,停下了脚步。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街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沈星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明天见”,或者“路上小心”,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飞快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很快消失在斑斓的夜色中。
清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不再温热的纸袋,里面装着另一块白糖糕。晚风吹来,带着夜市的烟火气,和一丝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学校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依旧寒冷死寂。但某个极深的、被遗忘的角落,仿佛被那碗热汤,和那块甜糕,注入了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带着食物温度的暖意。这暖意不足以融化坚冰,却像一粒被深埋的种子,在冻土之下,极其缓慢地、试探着,舒展出第一缕看不见的、纤细的根须。
她知道,黑暗仍在,威胁未除,前路迷茫,罪孽深重。但此刻,舌尖残留的那一丝甜,和胃里尚未散尽的那股暖,让她冰冷而疲惫的灵魂,得以在这喧闹又孤独的人世间,偷得片刻喘息的安宁。
这安宁如此脆弱,如此微不足道,像夜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至少在此刻,它亮着。而她,允许自己,在这微弱的光和暖中,暂时闭上眼睛,感受这偷来的、平淡的、属于“活着”本身的,一点点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