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纯真年代(1/2)
列车轰鸣着,不断向北。
车窗外的景色,如同缓缓展开一幅褪了色的水墨长卷。广袤的华北平原逐渐被甩在身后,远处的山峦线条变得硬朗起来。
田野里的绿色早已褪尽,只剩下收割后苍黄的土地和星星点点的积雪。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摇曳,偶尔掠过几座低矮的、烟囱冒着淡淡黑烟的村庄,显得格外寂静而萧索。
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季常见的、高远而干净的灰蓝色,几片薄云如同冻僵的棉絮,凝固在天边。一切都透着一股荒凉而壮阔的寒意,预示着他们正在远离熟悉的繁华,真正驶向那片传说中的苦寒之地。
李卫民和冯曦纾都安静地看着窗外,思绪似乎也随着这辽阔而陌生的景色飘向远方。车厢内的嘈杂声似乎都暂时远去。
不知从何时起,从隔壁车厢,隐约飘来一阵嘹亮而充满激情的歌声,起初有些零星,渐渐汇聚起来,变得整齐而有力: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红星是咱工农的心,党的光辉照万代…”
这熟悉的旋律和歌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穿透了车厢的隔板,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是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插曲,在这个年代,几乎是刻进每个人dna里的旋律。
冯曦纾原本有些离愁别绪的小脸,听到这歌声,不由得亮了起来。她轻轻地跟着哼唱,声音起初细若蚊蚋,但很快就融入了那越来越清晰的合唱中:“长夜里,红星闪闪驱黑暗;寒冬里,红星闪闪迎春来…”
他们对面上铺和下铺的两位,原本一个在打盹,一个在看书,此时也被这歌声感染,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相视一笑,也加入了合唱:“斗争中,红星闪闪指方向;征途上,红星闪闪把路开…”
李卫民微微一怔。这歌声,这旋律,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强烈的时代印记。他看着身边冯曦纾那认真而投入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纯粹而真挚的光彩,再看看对面一男一女两位脸上那同样被歌声激发的朴素热情,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或许无法完全拥有这个时代人们那种未经雕琢的、近乎信仰般的纯粹激情,但此刻,他被这种氛围深深地打动了。不知不觉间,他也轻声跟着哼唱起来,声音逐渐清晰:
“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
四个刚刚结识不久的陌生人,在这北上的列车上,在这共同的、刻录着时代烙印的歌声中,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和连接。没有矫揉造作,没有功利算计,只有一种简单而热烈的情绪在流淌。
一曲唱罢,余音仿佛还在车厢内回荡。四人停下歌声,互相看了看,脸上都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暖意,在小小的隔间里弥漫开来。
“唱得真好。”对面下铺那个中年人笑着说道。
“是啊,好久没这么多人一起唱歌了。”上铺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子也感慨道。
冯曦纾用力地点点头,脸颊红扑扑的,显得很是兴奋。
李卫民看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这个时代,或许物质匮乏,信息闭塞,但人们的精神世界却有着一种后世难以企及的纯粹和热忱。
一首红歌,就能让陌生人瞬间拉近距离,找到共同的语言和情感。这种简单而直接的联结,这种对国家、对未来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期盼,正是这个年代独有的底色。
...
一曲激昂的《红星闪闪》唱罢,隔间里弥漫着一种温暖而融洽的气氛。四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陌生和隔阂仿佛在歌声中消融了不少。
对面下铺那位气质沉稳、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率先笑着开口,带着一点东北口音:“这歌一唱,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你们叫我老王就好了。我这次是从北平出差回来。”他举止得体,眼神锐利而温和,手指关节粗大,似乎常年握着什么东西。
“王同志您好。”李卫民微笑着点头致意。
冯曦纾也连忙礼貌地问好。
上铺那位齐耳短发、看起来十分干练利落的女同志也探下头来,爽朗地笑道:“歌声真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我叫李红英,在出版社工作,这次去东北出趟差。”
“李编辑您好。”李卫民和冯曦纾再次打招呼。
轮到他们,冯曦纾有些羞涩地说:“我叫冯曦纾,他叫李卫民。我们…我们是去漠河插队的知青。”
老王微微挑眉,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漠河?那可是咱们国家最北边了,‘北极村’啊!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冷,你们这两个娃娃,可得做好吃苦的准备啊。”
李红英也感叹道:“是啊,听说那边冬天鼻子都能冻掉。不过也是好地方,林海雪原,别有一番风光。年轻人去锻炼一下,挺好!”
冯曦纾一听,立刻挺直了小腰板,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着自豪和坚定的光芒,声音清脆地说:“我们不怕冷!就是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而且,我就是主动要求去的!”
“主动要求去的?”老王和李红英几乎异口同声地重复道,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和好奇。
在这个年代,大家对于上山下乡的态度虽然公开场合都是积极响应,但私下里,尤其是像他们这样有些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正“主动”要求去最艰苦地方的,不能说没有,但绝对是凤毛麟角,尤其还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
老王忍不住追问:“哦?小冯同志思想觉悟这么高?快说说,怎么个主动法?”李红英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冯曦纾受到鼓励,更是来了精神,仿佛在分享一件无比光荣的事迹,小胸脯挺得更高了,语速都快了几分:“就是我二姐!原本这项光荣的事业是轮到我二姐去的,那时候她可得意了,说是像我这样的肯定受不了那边的苦,审核都通不过,想去都去不成!”
她模仿着二姐当时那种略带轻蔑的语气,然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我一听就生气了!谁说我受不了?我怎么就不行了?教员都说‘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我偏要证明给她看!所以我就跑去街道,抢在她前面报了名!而且还是主动要求去最远最苦的漠河!怎么样,我厉害吧?”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李二人,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表扬我”的期待,那神情,仿佛不是要去苦寒之地插队,而是刚刚摘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桂冠,完全是一副“我骄傲,我伟大”的模样。
老王:“……”
李红英:“……”
两位有一定社会阅历的成年人听完这理由,顿时面面相觑,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他们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这算什么理由?就因为跟姐姐赌气?这孩子……是真不知道那边有多苦,还是真的单纯到了极点?
王嘉良憋了半天,才干咳两声,努力挤出一个长辈式的、有点僵硬的笑容:“呃……厉害,确实……很有志气。”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李红英也是哭笑不得,只能顺着话头说:“是啊……小冯同志这……这股不服输的劲头,很好,很好……”但她眼神里的无奈和“这傻孩子”的意味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连一旁的李卫民,也是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冯曦纾那副“求表扬”的天真模样,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这姑娘,你说她傻吧,她确实傻得可以,被人一激就跳坑里了,还乐呵呵地觉得自己特伟大。但你说她不可爱吧,这份近乎透明的单纯、倔强和好胜心,在这个算计重重的世界里,又显得如此珍贵和……可爱。
他只好接过话头,带着一丝调侃和宠溺的语气,替她打圆场道:“曦纾同志这是用实际行动践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精神嘛。只不过,‘斗’的对象稍微……别致了一点。”
他这话一出,王嘉良和李红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冯曦纾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大家笑什么,但看到李卫民也笑了,便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依旧沉浸在自己“胜利”的喜悦中。
这个小插曲,让王、李二人对冯曦纾的印象更加深刻——这真是个被保护得很好、心思纯净又有点莽撞的姑娘。同时,他们对在一旁总是能巧妙圆场、说话风趣又得体的李卫民,也越发欣赏起来。
接下来,就是李卫民的表演时间了。
不管是自称是老王的中年干部还是李红英,这个时候能来北平出差,或者从北平到东北出差的,都不是什么普通小老百姓。
实际上,要真是小老百姓,也买不到卧铺车票。
这年头,卧铺车票可不是想买就能买的,得有一定级别或者关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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