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漫长的五分钟(1/2)

那一声咳嗽,很轻。

像是肺叶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出来,带着那种陈年烟焦油特有的浑浊感。

在这死寂的深海铁棺材里,这一声,比鱼雷爆炸还要震耳欲聋。

陈默握着潜水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他没有后退。

相反,他关掉了手里那把刺眼的强光手电。

光线骤然消失,只剩下头盔侧面的一盏昏黄副灯,像是快燃尽的蜡烛,勉强照亮了脚下生锈的格栅板。

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太亮的光,是一种冒犯。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那狂乱的心跳强制平复下来,随后迈开沉重的铅底靴,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通往艇艏鱼雷舱的幽暗走廊。

每走一步,老旧的艇身就会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在为了他的体重而抱怨。

走廊两边的铺位上空空荡荡。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

那些曾经睡在这里的德国水手,就像是被橡皮擦从这张名为“历史”的画纸上抹去了,只留下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酸汗味和机油味的雄性气息。

陈默走到了尽头。

鱼雷舱的密封门敞开着。

在那堆积如山的木箱和备用零件的阴影里,在一号鱼雷管的下方,蜷缩着一团黑影。

那是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油污工装裤、套着厚重羊毛衫的年轻人。

他并没有像陈默想象中那样变成干尸,也没有变成什么面目狰狞的怪物。

他看起来……就像是刚刚结束了一轮值班,太累了,躲在这里偷懒打个盹。

只是他的皮肤太白了。

白得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了很久的标本,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惨淡青灰。

听到脚步声,年轻人动了动。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那一双眼睛,浑浊,没有焦距,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直勾勾地看向陈默。

陈默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但下一秒,那个年轻人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了如砂纸打磨般的德语:

“大副……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被攥紧了。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

这个人,认识“汉斯”。

在系统的剧本设定里,陈默现在的脸,就是汉斯大副的脸。

可在现实里,这他妈是2024年啊。

这个人在这里等了多久?

八十年?

不。

对于这艘处于“时间特区”的潜艇来说,也许只是过了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晚。

陈默沉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模仿着记忆中汉斯大副那种冷硬却可靠的语调,低沉地回了一句:

“嗯,我回来了。”

简单的几个音节,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年轻人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那种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又像是流浪的狗听到了主人的口哨。

“太好了……”

年轻人想要撑起身体,但他的肌肉显然已经萎缩得支撑不起动作,只能无力地滑落回去,靠在冰冷的鱼雷管上大口喘气。

“我还以为……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

“那些敲门声……我就知道是大副你……”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警告:目标生命体征极其微弱】

【状态分析:量子态叠加\/时间膨胀效应残留】

【剩余时间:随着外界空气涌入,时间流速正在同化。他只有最后五分钟。】

五分钟。

这就是八十年的等待,换来的结局。

陈默感到一阵窒息。

他慢慢蹲下身,沉重的铜头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透过那层玻璃,他看清了年轻人胸口口袋里露出的一角。

那是一张被摩挲得起毛的照片。

和无线电室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赫塔……她还好吗?”

年轻人突然问,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那个口袋。

“你说你去上面看看……看看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灯光……看到了吗?”

“战争……结束了吗?”

陈默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怎么回答?

告诉他,战争早就结束了,你的国家输得一塌糊涂,然后被切成了两半,现在又合起来了?

告诉他,赫塔大概率已经老死在某个养老院里,或者早就嫁给了别人,子孙满堂?

告诉他,你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五分钟是你向死神赊来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在这个剧本里,吸入的最沉重的一口气。

“看到了。”

陈默的声音很稳,稳得就像是一块压舱石。

“灯光很亮。港口很美。”

“战争……结束了。”

年轻人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那张惨白的脸庞滑落,冲刷掉了积淀在皱纹里的油污。

“结束了……我们赢了吗?”他颤巍巍地问,眼神里满是希冀。

这是一个必死的问题。

也是最残忍的问题。

陈默看着他。

透过铜头盔的面罩,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底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那是支撑他在这个黑暗孤寂的铁棺材里,独自对抗了无尽岁月的唯一信念。

陈默伸出手。

那只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哪怕隔着厚厚的潜水服,他似乎也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躯体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

“我们回家了,孩子。”

陈默避开了那个关于输赢的问题。

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谎言,给出了最后的答案。

“船已经靠岸了。”

“大家都在上面等你。赫塔也在。她穿着那条你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在码头上等你。”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原本浑浊的瞳孔里,仿佛真的倒映出了并不存在的阳光、海岸,还有那个穿着裙子的姑娘。

他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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