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羊入虎口(2/2)
叶晨仿佛毫无所觉,笑容依旧诚恳,甚至带着点“惶恐”:
“鲁股长言重了,您是前辈,经验丰富,以后行动队的工作,还要多靠您支持、指点才是。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少不了麻烦您。”
他这话说得漂亮,把姿态放得更低,仿佛真心实意把鲁明当作前辈倚重。可听在鲁明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讽刺,像是在炫耀胜利者的“大度”。
高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又似乎没有。他举起酒杯,朗声道:
“来,大家一起,再敬周队长一杯!也希望特务科在诸位的共同努力下,再创佳绩!”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鲁明也只得跟着举起杯,将杯中那点清酒一饮而尽,火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冰火。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微妙地改变了。恭贺叶晨的声音多了起来,而鲁明这边,则明显冷清下去,偶尔有人和他说话,也带着几分小心和探究。
鲁明阴沉着脸,闷头喝酒,几乎不再主动开口,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让原本就有些压抑的宴会,更添了几分尴尬。
顾秋妍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骇然。她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但鲁明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怒,她看得清清楚楚。仅仅一个职位任命,就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
高彬坐在主位,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偶尔举杯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诸如“欢迎周乙同志归来”、“特务科又添干将”、“周太太远道而来辛苦了”云云。
他的目光,却像最轻柔的蛛丝,不经意地拂过席间每一个人,尤其在叶晨和顾秋妍身上多做停留。
鲁明坐在叶晨斜对面,手里把玩着酒杯,话不多,但那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叶晨和顾秋妍。
每当顾秋妍略显生硬地应对某句寒暄,或是叶晨为她布菜、低声解释某道菜的来历,以掩饰她对本地饮食的不熟悉时,鲁明的嘴角就会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其他几个作陪的科长、股长,也都是人精,言谈间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可能藏着试探。
有人问起关里的“风土人情”,有人感慨哈城冬天的难熬,有人“不经意”提到最近厅里破获的某起“通匪案”细节……话题在看似家常的范围内跳跃,却总在边缘危险地带逡巡。
顾秋妍坐在周乙身边,挺直着背脊,努力维持着端庄得体的仪态。她脸上保持着浅浅的、练习过的微笑,对每一个投向她的目光都报以礼貌的回应。
周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但顾秋妍的指尖依然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她太紧张了,这种紧张,并非全然源于对环境的陌生,更源于一种智力与经验上的被碾压感。
她能感觉到,席间这些男人,以及个别女眷,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别有深意;每一个眼神交换,都可能传递着无声的信息。
甚至连高彬夫人为她夹菜时那句“妹子尝尝这个,咱们哈尔滨地道的酸菜白肉”,在她听来,都像是一种对“外来者”身份的隐晦强调。
她就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小鹿,尽管努力伪装镇定,但那种食草动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本能的恐惧和格格不入,几乎要透过她精致的妆容和昂贵的衣料溢出来。
她的应对,在叶晨看来,堪称灾难——太过刻意,不够圆融,缺乏那种在敌营中长期浸淫后形成的、自然的油滑与麻木。她还在用“正常人”的思维和反应,来应对这群早已异化了的“特务”。
比如,当一位股长“随口”抱怨现在用电限制严格,连家里灯泡都不敢用大瓦数时,顾秋妍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是啊,我们在……在那边的时候,也听说这边物资管控很严。”
她本意是想表示“理解”和“共情”,试图融入话题。但话一出口,叶晨就看到高彬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鲁明的眼神也骤然锐利了一瞬。
“那边”?哪个“那边”?苏联?还是关内其他什么地方?这种模糊的指代,在这种场合,本身就是敏感词。一个合格的、长期在伪满体制下生活的“周太太”,应该更习惯用“新京”、“国内”或具体地名,而不是这种带有距离感和比较意味的“那边”。
叶晨立刻在桌下用力捏了一下顾秋妍的手,然后笑着接过话头:
“她在莫斯科待久了,说话有时候还转不过弯来。要我说,现在哪儿都不容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有口热乎饭吃,比什么都强。”
叶晨语气带着点中年男人看透世事的圆滑与认命,成功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安全、更平庸的方向。
但这次小小的失误,已经足以让叶晨背后渗出冷汗。他清晰地意识到,顾秋妍目前的段位,和眼前这群魑魅魍魉相比,差距太大了。
她那些在莫斯科学到的无线电技术、国际共运理论,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这里需要的是最原始的生存智慧、最冷酷的情绪控制、以及最精妙的表演天赋。
顾秋妍就像一个手持精密狙击步枪的顶尖射手,却被空投到了需要贴身肉搏、陷阱遍布的巷战战场。
武器不对路,经验不匹配,心态更是完全没调整过来。更可怕的是,她还怀有身孕,情绪和身体状况本身就存在巨大变数。
必须尽快训练她!
这个念头在叶晨心中变得无比强烈和紧迫。这不仅仅是完成支线任务“磨砺顾秋妍”的要求,更是关乎他们两人,乃至整个潜伏任务生死存亡的关键。
指望她自行“适应”和“成长”,在特务科这种步步惊心的环境里,无异于痴人说梦。等不到她“成长”起来,一个微小的失误,就可能被高彬或鲁明抓住,撕开致命的裂口。
晚宴在一种表面客气、内里紧绷的气氛中接近尾声。高彬最后举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目光在周乙和顾秋妍脸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散席后,叶晨揽着顾秋妍,向高彬及众人告辞。坐进返回住所的汽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目光,顾秋妍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几乎虚脱般靠在了座椅上,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叶晨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夜色吞噬的街景。车厢内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黑色的轿车碾过深夜寂静的街道,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却照不透车厢内各自盘踞的心事。
开车的是鲁明,自告奋勇,或者说,带着某种未言明的目的,揽下了送叶晨夫妇回家的差事。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鲁明半张晦暗不明的脸。他不时透过后视镜,目光如同探针,试图刺破后座的黑暗,窥探那对名义上的夫妻在无人注视时的真实状态。
可惜,夜色是最好的幕布。后排座椅沉在阴影里,只能隐约看到两个靠得很近、却似乎并无更多亲密接触的轮廓。
叶晨似乎酒意上头,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呼吸平稳。顾秋妍则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一动不动,像个精致却冰冷的瓷偶。
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肢体碰触都几乎没有,这或许符合一对久别重逢、却又因环境与心境而略显生疏的夫妻状态,但也可能只是一种刻意的疏离。
鲁明什么也看不出来。这让他有些烦躁,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车子终于驶入那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了那栋二层小楼前。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门廊下亮着一盏昏黄的门灯,在寒风中摇曳。
叶晨仿佛被刹车惊醒,揉了揉额角,带着浓重的倦意开口:
“到了?哎,这酒……后劲儿有点大。老鲁,麻烦你把车开进院里吧,我行李还有……嗯,白天火车上那小子那个皮箱,都还在后备箱,懒得再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