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根安神香(2/2)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一日三餐发愁的落魄老道。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神变得沉静而威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执掌仰钦观,守护一方水土的观主。

他没有再去扶中年妇女,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起来吧。你儿子的事,本观接下了。”

中年妇女闻言,如蒙大赦,顿时泪如雨下,连连叩首:“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陈玄机转身,缓步走向大殿中央那座斑驳的东岳大帝神像。

赵书文脸色惨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在师父那从未有过的威严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猴子则兴奋得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

陈玄机在供桌前站定,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盒里,取出了三根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褐黄色线香。

他拿着三根香,转身回到中年妇女面前。

“此乃本观秘制的‘安神香’,”他面不改色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药医不死病,仙渡有缘人。你儿子的病根,不在身上,在魂上。你且记下我三条规矩,照做或有转机。”

中年妇女连忙点头如捣蒜,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陈玄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回去之后,一刻都不要耽搁。立刻将你儿子的床,搬到家里离那个变压器最远的地方。越远越好。”

这是方案的核心,物理隔离煞气源头。

中年妇女用力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陈玄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去寻家里最厚、最不透光的布料,棉布也好,绒布也好,做成窗帘。将那扇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白天也不许拉开。”

这是第二重保险,进一步阻隔噪音和光线的影响。

最后,他将那三根线香,郑重地交到中年妇女手中。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从今晚子时(夜里11点)开始,取一根安神香,在你儿子床头点燃。燃香之时,你需屏绝杂念,心无旁骛,口中默念‘神魂安镇’四字,直至整根香燃尽。一连三晚,一日不可断绝。”

这第三条,便是陈玄机自己的手笔了。

前两条是治本的“术”,这第三条,则是安神的“法”。

用一个庄重的仪式,来赋予前两个看似简单的行为,一种神圣的、不可侵犯的意义。

同时,这也是一层完美的伪装。

万一不见效,可以说她心不诚,仪式出了差错。

若是见效了,那功劳,自然是东岳大帝和这“安神香”的。

沈凌峰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师父这手,玩得漂亮。

既解决了问题,又全了道观的体面,还把所有风险都隔绝在外。

果然是只老狐狸。

中年妇女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三根比金子还珍贵的线香,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陈玄机,从提包里掏出那叠钱,就要往他手里塞。

“道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玄机却轻轻一挥手,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心诚则灵。”他淡淡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你先回去救孩子。三天后,若是你儿子能下床吃饭了,你再来给东岳大帝添些香火吧。”

这一手,更是将逼格拉满了。

中年妇女彻底被折服了。

不贪图钱财,先救人,后收礼,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她不再坚持,只是将那三根香小心翼翼地装进手提包,把陈玄机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陈玄机和神像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

说完,她挣扎着爬起来,转身冲入了外面的风雨中。

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喧嚣。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完了……完了……师父你糊涂啊!”赵书文终于崩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喃喃自语,“那孩子要是好不了,我们就是骗子!我们就是搞封建迷信的活典型!我们死定了!”

孙猴子却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地摇晃着他:“二师兄你瞎说什么呢!好不了?怎么可能好不了!你没看见小师弟都开口了?金麻雀说的,还能有假?”

他转头看向陈玄机,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师父!您太厉害了!咱们这回……发了!”

陈玄机没有理会两个徒弟的争吵。

他缓缓走到沈凌峰面前,蹲下身子,那双经历了一个甲子风霜的眼睛,复杂无比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他膝盖高的小徒弟。

有惊叹,有疑惑,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畏惧。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沈凌峰的头,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却微微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的一个决定,是拯救了仰钦观,还是将它推向了一个更加莫测的深渊。

他更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小徒弟,究竟是祖师爷点化的仙童,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凌峰感觉到了师父手掌的颤抖,也看懂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躲闪,只是仰起脸,用最天真无邪的表情,轻声说了一句:

“师父,晚饭……还没吃完呢!”

这一句话,像一把锥子,瞬间扎破了殿内所有虚幻的、紧张的、狂热的气氛。

是啊。

什么高人,什么神仙,什么煞气,什么香油钱。

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那碗半凉的菜叶粥。

陈玄机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沈凌峰的头上,揉了揉。

“我们继续吃。”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