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晚归(1/2)
夕阳的余晖将仰钦观的剪影拉得很长,秋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伙房里,一盏昏黄的油灯豆点般跳跃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几尊沉默的鬼影。
陈玄机坐在主位,瘦骨嶙峋的身体裹在宽大的道袍里,更显单薄。
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清汤寡水的菜叶粥,稀得能清晰照出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的目光,像一口枯井,幽深而平静,静静地看着观门的方向。
小徒弟出去一天了。
从早上天不亮,到如今夜幕四垂,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陈玄机的心,也像被这暮色浸透了一样,一点点往下沉。自从小徒弟上次在张家浜溺水,只要再出去,他这颗心就没踏实过。
他怕,怕那孩子再出什么意外。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检查大殿里的那个暗格。
那是放着观里最要紧的东西,是他们还能待在仰钦观的凭仗——仰钦观的地契。
而现在,那份被他放在樟木盒里,藏在祖师爷牌位前的暗格里的地契,不见了。
发现的那一刻,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股宿命般的疲惫感攫住了他。
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二徒弟赵书文的脸。
这几天,赵书文一直魂不守舍。
这个读过几年书的徒弟,心思早就飞出了道观。
他嘴里念叨的不再是《清静经》,而是“公社”、“建设”、“新时代”。
看自己的眼神,也从过去的敬畏,变成了带着一丝怜悯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变通、抱着老古董不放的封建余孽。
是你吗?书文。
陈玄机在心里问。
是你拿走了那份东西,想去换一个你的“前程”?
他没有去质问。
质问什么呢?质问他为何要背叛师门?
可这个师门,除了几间破屋,一帮饿肚子的老少,还剩下什么?
他自己都快信不下去的东西,又如何要求徒弟们把它当成信仰?
想当年,几个师兄弟里就数他最愚笨,别的师兄弟不是学了师父的医术,就是学了风水堪舆,再不济也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只有他学这这不行,学那那不会。
战火纷飞,上海沦落的那些年,有本事的师兄弟,都另谋生路去了。
唯独他,因为没学到师父的真本事,哪儿也去不了,和掌教师弟一起守着这座破败的道观。
两年前,掌教师弟染了风寒,没挺过去。
偌大的仰钦观,就只剩下了他,和这几个他收留的这几个半大小子。
累,他是真得觉得有点累了。
旁边的三徒弟孙猴子,坐立不安。
他不像师父那样能定得住,屁股在长凳上挪来挪去,不时伸长脖子朝外看。
“师父,小师弟不会出事吧?”他小声嘀咕,“这天都快黑透了。”
孙猴子担心的倒不全是沈凌峰的安全。
他是觉得,小师弟最近变了,变得很“灵”。
今天小师弟一个人溜出去,说不定又发现了什么好门路!
要是被人抢了先,那可就亏大了。
他眼珠一转,凑到另一边的赵书文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喂,书呆子,发什么愣呢?小师弟不见了你也不急?”
赵书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哆嗦。
“啊?什……什么?”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孙猴子“啧”了一声,嫌弃地撇撇嘴,“我说,你这几天都跟丢了魂一样,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你胡说什么!”赵书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利的惊惶,“我能做什么亏心事!我……我是在思考革命道理!”
他挺直了胸膛,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内心的恐惧,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难道自己偷地契的事被他看出来了?
孙猴子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他懒得再理这个书呆子,继续伸长脖子朝外望。
就在这时,仰钦观大门那个黑漆漆的轮廓里,晃动着出现了一个更小的黑点。
“回来了!”
第一个叫出声的,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大师兄陈石头。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陈玄机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陈石头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抱着一团小小的黑影冲了回来。
“小师弟!”
他一把将沈凌峰放在饭桌旁的长凳上,又气又心疼,粗大的手掌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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