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人一半(2/2)
小芹甩着两条麻花辫,脸蛋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她看到屋里只有沈凌峰一个人,愣了一下,“小峰,石头哥呢?算了,你脑子不灵,问你也白问!”
她焦急地跺了跺脚,又转身冲了出去,声音顺着风飘了回来:“石头哥……石头哥……你在哪里?”
虾汛!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凌峰的脑海里炸响。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前世他就听老一辈说过,在黄浦江还没有被工业污染之前,每年都会有三次特殊的“汛期”——初夏的“虾汛”、夏末的“鳗汛”、深秋的“蟹汛”。
据那些老人家所说,“虾汛”来的时候,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河虾。
那不是普通的河虾,而是真正的江虾,个头不大,但胜在量多。
它们汇聚在一起,逆流而上,密密麻麻,甚至会在水流稍缓的湾口形成一个个篮球大小,不断蠕动翻滚的“虾团”,用瓢一舀就是满满一瓢!
这哪里是虾汛?这分明是老天爷在往下撒粮食!
前世沈凌峰也只能听听,毕竟被工业污染后的黄浦江,哪怕是经过了彻底的治理,也再没有见过这般天赐的盛景。
而现在,他就在这盛景之中!
一股远超饥饿的狂喜和激动,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瘦小的四肢百骸。
这具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虚弱不堪,但这一刻,沈凌峰的灵魂却前所未有地振奋起来。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张破草席上爬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扶着土墙站稳了脚跟。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窝棚,外面已经是一片喧哗。
平日里一个个饿得有气无力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拿着水桶、提着菜篮、揣着布袋、甚至有人直接顶着木盆,疯了一样朝着黄浦江的方向冲去。
“都让开!让开!”
一个粗壮的汉子撞开挡路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豁了口的陶罐,那是他家的米缸。
为了捞虾,他连吃饭的家伙都搬出来了。
这就是饥饿的力量。
“快点快点!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了!”
“孩子他爸,把家里的铁锅也抬上!”
“别挤!踩着我脚了!”
混乱的人潮中,沈凌峰瘦小的身影就像是激流中的一叶浮萍。
就在他差点摔倒的时候,一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将他从人潮里捞了出来,提溜到半空中。
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庆幸:“小峰!你怎么跑出来了!这么多人,你差点被挤没了!”
沈凌峰被人流挤得头晕眼花,此刻双脚离地,视野陡然开阔,他仰起头,正对上大师兄陈石头那张写满担忧的憨厚脸庞。
“大师兄……”他刚开口,就被嗓子里的干涩呛得咳了两声。
“你别说话,省点力气。”陈石头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但一只大手始终牢牢地护在他身侧,像一堵坚实的墙,将汹涌的人潮隔绝在外。
人潮过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烘山芋,“这是我陈家阿婆修屋顶换来的,你先垫垫肚子。”
温热的山芋递到手里,那粗糙的表皮甚至让沈凌峰感觉有些烫手。
他把烘山芋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递到陈石头的嘴边,用清脆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童音说道:“大师兄,吃。”
陈石头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小峰,这是给你的,你身子弱,快吃了它!”
“你给我,我分你。一人一半。”沈凌峰举着那半块山芋,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说过,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陈石头看着沈凌峰那张脏兮兮却写满认真的小脸,听着那句本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接过了半块山芋,而是接住了一颗沉甸甸、热乎乎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山芋,却没往嘴里送,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包好,又塞回怀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好,师兄听你的。这半块……我先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