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能说的恩情(2/2)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又成了那个在领导面前对答如流的李副厂长。
“我就硬着头皮说,‘报告首长!后勤工作是我负责的!这道菜,也是我手下的同志提供的!’”
“陈副市长一听,笑了!他站起来,亲自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李建国!我记得你!当年在孟良崮,你小子就是我手下的后勤兵!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你还在搞后勤!搞得不错!你们造船厂,不光能造大船,就连广大工人同志们的伙食问题,也搞得这么有声有色,有不错嘛!’”
说到这里,李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陈副市长他……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我了!夸我了!你知道吗!”
方慧的眼圈也红了,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连连点头:“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后来,饭局快结束的时候,陈副市长跟我们杨厂长喝酒,就那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老杨啊,再过三个月,你就退休了,有没有合适的厂长人选啊?我看建国这小子就不错,有冲劲,还踏实肯干,能处处用心,是个好苗子。’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不就是板上钉钉了嘛!”
李建国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陡然拔高,那份喜悦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炙热得让整个小屋都升温了。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杨厂长一退,我应该就能上去!正的!正厂长!”
方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福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记重锤,砸得她晕乎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方慧的狂喜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整个人猛地一顿,抓着李建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建国!建国!!”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敬畏,“是那个钟!一定是那个钟!”
李建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被她这么一喊,有些发懵:“什么钟?”
“就是墙上那个钟啊!”方慧指着墙上那个空荡荡的钉子眼,说道,“当初小神仙走的时候跟我说,我们家的挂钟正对着大门!他说,这会扰乱家里的运势。那时我跟你说了,你还不信。要不是我偷偷把那钟给摘下来,收进了柜子里,哪有你今天的好事!”
“你……你瞎说什么!”
李建国一个箭步冲过去,死死捂住方慧的嘴,另一只手惊慌地指着门外,压低的声音嘶嘶作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想死啊!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方慧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里却满是执拗。
李建国惊恐地扫视着自家的门窗,仿佛外面有无数双耳朵正贴在墙上。
他松开手,但依旧死死抓着妻子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小慧,算我求你了,这话,从今往后,一个字都不能再提!一个字都不能!”
“可是……可是真的很灵啊!”方慧也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和敬畏却丝毫不减,“建国,这不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咱们必须得去谢谢人家!不,得重谢!得去拜拜那位小神仙!”
“拜什么拜!谢什么谢!”李建国急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了,“你疯了!这是什么?这是‘封建迷信’!是‘牛鬼蛇神’!要是被人听见了,一封举报信上去,别说当厂长了,我现在副厂长的职位都得被撸掉!你懂不懂!”
“相信又不敢声张”,这种巨大的矛盾心理,像两只大手,死死扼住了李建国的心脏。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巧合。
从那天沈凌峰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他,说出“钟悬于门,气散不聚,送走贵人,迎来终末”时,他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气机。
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那番话的完美印证。
但在眼下这个高举红旗、高唱战歌的时代,任何与“神神鬼鬼”沾边的东西,都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的前途,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可能因为妻子的一句“小神仙”而灰飞烟灭。
方慧看着丈夫煞白的脸,也渐渐冷静下来。
她也明白丈夫说的是事实。这个年头,多少人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就毁了一辈子。
可她心里那份感激,却始终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
“那……那我们怎么办?这么大的恩情,我们总不能当不知道吧?”她委屈地小声说,“人家帮我们改了运啊!”
“什么改运!不许说!”李建国厉声喝止,但看到妻子委屈的眼神,语气又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颓然坐下,用手使劲搓了搓脸。
“就当是……运气好。对,就是运气好,碰巧了。”他反复对自己说,也像是在说服妻子,“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包括我们的父母孩子,谁都不能说!”
他看着方慧,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小慧,你答应我。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千万不要提起这些事。就当我是走了狗屎运,行吗?”
方慧看着丈夫眼中的血丝和那份深藏的恐惧,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是为了那份不能言说的恩情,和那份身处时代漩涡中的无力感。
是啊,他们承受了天大的好处,却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