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财不能露白(2/2)

他怎么糊涂了!

什么主义,什么集体,什么进步,在生存面前,都是虚的!

道观就是他们的窝,钱和粮食就是他们过冬的储备。

哪有傻鸟会把辛辛苦苦攒下的过冬粮,主动叼出去给黄鼠狼,只为求黄鼠狼一句“你是个好鸟”的?

那不是进步,那是自取灭亡!

赵书文所谓的“安稳”,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别人的刀下,赌别人会不会心慈手软。

而孙猴子所说的,虽然鲁莽,却是真正的求生之道!

更重要的是,沈凌峰的话,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一个足以说服自己、也足以镇住徒弟们的“神谕”。

或许,祖师爷真的没有抛弃他们。

祖师爷不是通过什么虚无缥缈的法术,而是通过这个最有灵性的小徒弟,在给他们指明方向!

陈玄机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他看着沈凌峰,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清明、坚定。

这压垮天平的,不是稻草,而是一块金子。

“好了。”

陈玄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争吵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

老道士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面如死灰的赵书文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让赵书文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书文,”陈玄机一字一顿,“你读的书多,有想法,是好事。但你忘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

“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救不了我们的命。祖师爷传下这片基业,不是让我们拱手送人,换几句空口白话的。从今天起,‘上交’这两个字,不许再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师父,认这里是你的家,就给我想清楚,什么才是根!”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严厉:“要是你再动摇人心,或者敢把今天的事往外透露半个字……别怪我清理门户,将你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狠狠砸在赵书文心上。

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师父,看到的只是一张冷硬如铁的面孔。他知道,师父这次是说真的。

被逐出师门,意味着他将离开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黑户”,下场可能比留在这里更惨。

赵书文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颓然地坐了回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

接着,陈玄机的目光转向孙猴子。

孙猴子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神色,以为师父会完全采纳他的建议。

“猴子,”陈玄机的话锋一转,“你的想法对路,但太张扬。从明天起,采买的事情交给你。但你给我记住几条规矩。”

孙猴子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站直了身体:“师父您说!”

“第一,少量、多次。每次出去,买的东西不能多,种类不能杂,就像我们平时偶尔得了几个小钱一样。绝不能让人看出我们突然有了大笔的钱。”

“第二,分散、隐蔽。不要总盯着一个地方,洋泾,东昌,十六铺,甚至可以跑远一点,去川沙、南汇的乡下,直接跟农户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管住你的嘴。除了我们五个人,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能说!哪怕是你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明白吗?”

孙猴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兴奋和凝重。

师父这是把观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他,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信任。

“师父放心!我孙猴子别的本事没有,钻洞摸黑的能耐,没人比得过!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最后,陈玄机拿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站起身来。

他离开伙房,走进大殿,在一块不起眼的蒲团下,用力一扭。

祖师爷牌位前的供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缓缓移开寸许,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暗格。

这是仰钦观历代观主才知道的秘密。

暗格里有个木盒,他将那沓钱和粮票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将供桌移回原位,看不出丝毫破绽。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回饭桌前,看着三个神色各异的徒弟,和那个自始至终都安静得出奇的小徒弟,缓缓说道:“都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一场几乎让师门分崩离析的风波,在沈凌峰一句“金麻雀说”之下,尘埃落定。

道观暂时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共识——低调求生。

赵书文默默地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机械地往嘴里送,食不知味。

他的眼中,闪烁着屈辱、不甘,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无奈。

孙猴子则重新眉开眼笑,大口地撕咬着肉包,仿佛要把刚才受的气都吃回来。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外出的路线图。

陈石头憨厚地笑了笑,继续对付他的那碗粥,师父做了决定,他就安心了。

而沈凌峰,则悄悄将自己肉包里的半块肉,用筷子夹起,小心地放进了师父陈玄机的碗里。

“师父吃。”他轻声说。

陈玄机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孩童,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沈凌峰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一丝颤抖。

这个家,总算还没有散。

活下去,似乎,真的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