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证明者本体(1/2)
纯白。
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细节、抹平一切差异的纯白。它不刺眼,却让人感到一种存在被稀释的恐慌。在这里,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近与远失去了边界,连“站立”这个概念都变得可疑——脚下是“白”,头顶是“白”,四周是无限延伸的“白”,仿佛跌入了一个没有维度的、概念性的虚无之茧。
公式之影——那由无数流动的数学公式、几何定理、逻辑符号构成的庞大人形光影——就“站”在这片纯白的中心。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虚无空间最强烈的定义。每一次那些公式和符号的轻微流转,都引发周围纯白背景的微妙波动,仿佛空间本身在随着它的“呼吸”而脉动。
它并没有散发出之前法庭或化身那种明显的敌意和攻击性。相反,一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困惑,如同无形的波纹,从它那庞大的光影躯体中弥漫开来。
那困惑,冰冷,纯粹,像一个最高明的数学家面对一道违背所有已知公理的题目时,产生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近乎着迷的探究欲。只是,这道“题目”是活生生的、伤痕累累的五个人。
小队成员被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放置”在纯白空间里,与公式之影隔着一段无法用距离衡量的“空白”相对。林薇勉强站稳,脸色依旧苍白;白鸽警惕地扫视四周,肌肉紧绷;欧拉推着眼镜,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公式之影,充满了恐惧与另一种近乎病态的学术狂热;夜琉璃的数据核心光芒低徊,全力对抗着这个空间对信息结构的同化压力。
张伟站在最前面,仰头望着那个仿佛由整个数学宇宙浓缩而成的巨人。左眼刺痛,右眼微颤。在洞察之瞳的视野里,公式之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敌人”或“审判者”,它变成了一片浩瀚的、自我循环、自我证明的逻辑星云。每一条公式都是星云的旋臂,每一个定理都是其中的恒星,无数公理作为引力骨架支撑着整个结构。它完美,自洽,庞大到令人绝望。但在那完美的逻辑星云最深处,张伟隐约“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阴影”。那不是错误,更像是一个……留白?一个被刻意空出来的、等待着什么的“位置”。
就在这时,公式之影“开口”了。
没有声音,没有语言,它的“话语”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层面的信息结构重组。一段段严谨、冰冷、带着绝对理性光泽的“命题”和“疑问”,如同无形的代码,直接写入每个人的意识皮层:
“观测目标:异态逻辑集群(暂定编号:alpha-5)。”
“观测背景:欧几里得之城,第七逻辑迭代稳定性测试场。”
“观测到异常现象:集群在‘存在性’、‘唯一性’、‘一致性’、‘可判定性’基础证明中,持续表现出与既定逻辑模型显着偏离的行为模式。”
“话语”的洪流带着不容置疑的“正确性”,仿佛在宣读一份客观的实验报告。
“偏离模式分析:”
“模式一:坚持在不完备、充满矛盾与不确定性的外部现实结构中维持‘自我’概念,并为之赋予非逻辑驱动的‘价值’与‘意义’。疑问:为何抗拒更稳定、更自洽的逻辑同化?不完美的系统必然趋向熵增与崩溃。维持即低效,即非理性。”
“模式二:频繁使用‘情感’、‘选择’、‘信念’等无法被完全形式化、无法被确定性证明的模糊概念,作为行为驱动与判断依据,并以此颠覆基于纯粹逻辑构建的测试环境。疑问:为何依赖这种不可靠的、易变的、易受污染的决策机制?逻辑提供最优解,情感引入噪声与错误。”
“模式三:在面对无解逻辑命题时,采取‘偷换概念’、‘转移判定权’、‘强调过程而非结果’等规避核心判定的策略。这些策略本身不符合严谨证明规范,却取得了测试环境的非标准认可。疑问:为何追求‘通过’而非‘正确’?逻辑的真值高于一切实践需求。”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冰冷的手术刀,试图解剖他们作为“人”最核心的部分。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不解。
然后,公式之影的“目光”——那由无数聚焦的数学符号构成的凝视——落在了张伟身上,尤其是他那只仍在流转着银白微光的右眼。
“核心异常点:个体张伟。”
“携带未授权高阶现实干预权限(标记:创造之瞳)。权限来源不明,与欧几里得之城底层逻辑存在深层互斥与微弱共鸣。”
“在测试中,该个体持续将逻辑问题转化为行动选择问题,将客观判定转化为主观意志表达,将静态命题转化为动态过程。此行为模式严重干扰测试基础逻辑框架。”
“终极疑问:你们的存在,违背了所有已知高级逻辑文明演化模型。为何坚持?”
最后这四个字——“为何坚持?”——不再是冰冷的命题,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人性化的波动。那波动如此细微,却在这绝对的理性空间中,显得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惊心动魄。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这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而是像一只蚂蚁突然理解了巨人在困惑“你们为何要搬运面包屑”时,所产生的那种渺小与荒诞交织的颤栗。
张伟深吸一口气,这片纯白空间似乎连空气都缺乏实感。他知道,此刻任何逻辑辩解都是徒劳,都是在对方的主场按对方的规则游戏。他必须用对方无法理解的语言,给出对方无法消化的答案。
他抬头,迎向那浩瀚的逻辑星云,开口。声音在这虚无空间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因为我们是‘人’。”
他用了这个最简单的词。
“逻辑,数学,定理,公式……这些是工具。很强大的工具,能描述世界,能预测规律,能建造奇迹。但它们不是‘目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身边的同伴,最后,仿佛指向那纯白之外不可见的、混乱不堪的现实世界。
“我们的目的,不是变得‘正确’,不是变得‘完美’,不是变成一个无矛盾的逻辑符号。”
“我们的目的,是‘活着’。是经历,是感受,是选择,是犯错,是痛苦,是快乐,是在这片混沌中,努力活出……我们自己相信的样子。”
公式之影的光芒微微波动,周围的纯白空间泛起涟漪,仿佛在消化这些“无逻辑”的词汇。那些构成它身体的公式链条,有几条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逻辑是‘美’的。” 公式之影的“话语”再次传来,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坚持,甚至像是一种……辩护?“一个完美自洽的公理体系,一个毫无矛盾的数学宇宙,其简洁、和谐、必然性,是最高形式的美。稳定,永恒,不受低维噪声干扰。为何要舍弃这种美,去拥抱你们那种充满痛苦、不确定和终将湮灭的混乱?”
它在试图理解,用一种它唯一懂得的方式——逻辑的、美学的——来理解。这反而让它的困惑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恐怖。
张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锈蚀城街头卖唱的盲人老者跑调的歌声,想起小雨用针管在玻璃上画出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林薇灵能耗尽时依然紧握着他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想起了很多不完美,却很温暖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说道:
“在我来的世界,有一个很老的寓言。”
“一个圆,它缺了一角。它滚动起来磕磕绊绊,不流畅,不完美。它很不开心,出发去寻找自己缺失的那一角。”
“它跋山涉水,找到了很多角,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形状不对。终于,它找到了最合适的那一角,严丝合缝地嵌了回去。”
“现在,它是一个完美的圆了。它滚动起来飞快,平稳,毫无滞涩。”
“但是……”
张伟看着公式之影,那双异色眼眸在纯白背景中显得格外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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