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直面残酷的现实(2/2)

他们纷纷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积蓄,争先恐后地抢购着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恩赐”。

家家户户都换上了柔软的精灵床单,餐桌上开始飘出异域的香气,孩子们手中也多出了能自己跑动的机械玩偶。

可是,渐渐地,他们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些新奇的商品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也买不完,但自己的钱包,却越来越扁。

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小小手工作坊,生产出的粗糙陶器和铁具,在那些光滑如镜的精灵瓷器和锋利耐用的鳞叶王朝刀具面前,根本无人问津。

他们的田地里种出的粮食,价格被压得低到尘埃里,甚至还不如去买那些口感更好、由新商会统一销售的“进口”麦饼来得划算。

财富,在无形中飞速地流失。

旧的谋生手段正在被淘汰,而新的工作岗位,却被那些新来的精灵管理者们牢牢把控。

为了维持那已经习惯了的、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包围的“体面生活”,为了给孩子买那个他哭闹了好几天的发光玩具,人们开始向新成立的“天国商业部”申请一种名为“信贷”的东西。

他们并不知道,当他们在那份写满了精灵文字的契约上,按下自己手印的那一刻,一条无形的、比任何实体锁链都更加坚固的枷锁,已经悄然套在了他们和他们子孙后代的脖颈之上。

他们只是沉浸在消费的短暂快乐之中,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积蓄化为乌有,钱包一天比一天空瘪,却又对货架上那些不断推陈出新的商品,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渴望。

然而,当最初那股由消费主义带来的狂热浪潮逐渐退去,当新鲜感被日复一日的生计压力所取代时,一个更为诡异、也更为根本的问题,如同无形的绞索,悄然勒紧了每一个天国国民的脖颈。

他们开始发现,自己买不起那曾赖以为生的“圣药”了。

“圣药”,那种能让人忘却一切痛苦的、乳白色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神奇液体,曾是这个国度运转的基石。

对于天国的民众而言,它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需品。它是矿工在结束了一天繁重劳作后,用以抚平浑身骨骼“咯咯”作响的唯一慰藉;它是寡妇在夜深人静时,用以暂时忘却失去挚爱那份剜心之痛的最后港湾;它也是每一个在生活中遭受挫折、感到绝望的人,用以逃避现实、获得片刻安宁的唯一途径。

在旧日,获取“圣药”是简单而廉价的。

由诸神庇佑的各大神殿,会以极低的价格,甚至近乎于免费的形式,向所有信徒分发。

它就像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他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是他们对抗痛苦的、最坚实的社会保障。

而现在,在新任女皇的政令下,神殿虽然被查封,但“圣药”的供应却并未断绝。

那些新成立的、由精灵们管理的“物资配给处”里,装着“圣药”的水晶瓶依旧整齐地摆放在货架上。

令人感到一丝安慰的是,瓶身上贴着的价签,依旧是那个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低廉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价格。

价格没变。

然而,当熟悉的痛苦如期而至时——无论是身体上那恼人的旧伤,还是心灵上那难以排解的悲伤——人们却在配给处的柜台前,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的窘境。

一位在矿井里断了腿的老矿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自己那干瘪的钱袋。

他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半天,却只触碰到一层粗糙的布料。

他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他想不起来,自己那原本应该足够买上好几瓶“圣药”的积蓄,究竟去了哪里。

哦,对了,他想起来了,上个星期,他给孙子买了一个会自己走路的机械魔偶,又给家里换了一套柔软得不像话的精灵床单……他当时觉得,那点钱不算什么。

他空着手,站在柜台前,呆呆地看着那瓶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圣药”。

那瓶中乳白色的液体,依旧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怎么了,老人家?钱不够吗?”柜台后,那位面容精致的精灵,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公事公办的语调问道。

老矿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羞愧地低下头,默默地转身,拖着那条更加疼痛的断腿,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配给处。

同样的场景,在天国的每一个角落不断上演。

那位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年轻寡妇,在又一个被悲伤淹没的夜晚,跑出家门,想要换取片刻的遗忘。

她来到配给处,看着那熟悉的价格,然后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为了给空荡荡的家里添置一些“温馨”的装饰品——一盏漂亮的精灵魔晶灯,一条印着异域花纹的鳞叶王朝地毯——而花光了最后一枚铜板,甚至还向新成立的“天国商业部”申请了一笔小小的“信贷”。

那位因为作坊倒闭而终日借酒消愁的工匠,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想用“圣药”来麻痹自己对未来的恐惧时,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却只找到了一张写着精灵文字的、催促他还款的“信贷”账单。

价格没变,但他们已经没钱了。

恐慌,如同看不见的瘟疫,无声无息地迅速蔓延。

人们惊恐地发现,他们曾经拥有的、对抗痛苦的最后权利,竟然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自己亲手葬送了。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他们将积蓄换成那些柔软的床单、新奇的玩具和美味的香料时,他们真正交易掉的,是自己免于痛苦的资格。

那些曾让他们感到幸福和满足的商品,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刺眼。

它们非但不能缓解痛苦,反而成了痛苦的根源——正是为了拥有它们,他们才掏空了自己的钱包,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最终失去了购买“圣药”的能力。

于是,痛苦回来了。

矿工的骨痛、士兵的旧伤、寡妇的悲恸、失业者的绝望、孩子们因得不到新玩具而产生的哭闹……所有被“圣药”压抑、掩盖了无数年的、形形色色的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冲破大坝的洪水,以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势,席卷了整个天国。

城市不再有虚假的宁静,街道上开始充斥着呻吟、哭泣与争吵。

人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赤裸地、如此无可逃避地,直面着生活本来的面目——那充满了苦难与折磨的、清醒的地狱。

而最让他们感到绝望的是,解药明明就在那里,价格也和从前一样,但他们就是买不起。

这种触手可及却又永不可得的折磨,比单纯的肉体痛苦,更让他们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