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国(下)(2/2)

他们的笑容,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弧度一致,深度相同,少了人类情感中应有的细微差别与独一无二。

那份“幸福”像是一层光洁的釉彩,覆盖在所有人的面孔上,无论遇到何种境况,那层釉彩都巍然不动。

他从未见过天国的子民流露出真正的悲伤、真实的愤怒,甚至是发自肺腑的狂喜。

他们的“快乐”是恒定的,是无波无澜的,没有剧烈的起伏,也没有深刻的挣扎。

就连孩童的玩闹,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轻柔与秩序,仿佛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呢喃,都经过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精细校准。

他们的歌声嘹亮而和谐,却听不出任何个体情感的注入,只有一种宏大而冷漠的统一。

那欢快的旋律,反而让威廉感到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冷。

那份“幸福”仿佛是被强制植入的记忆,是被精心调配的魔药,而非生命自然流淌出的甘泉。

他们的眼神,总是那么清澈明亮,却又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空洞与茫然,仿佛灵魂深处最私密、最真实的角落已被彻底抹去,只剩下被“福音”填充的完美信仰。

他们的忠诚是如此纯粹而盲目,以至于威廉有时会怀疑,那不是忠诚,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编程。

他们并非被引导向幸福,而是被塑造成了幸福的载体,被限制在某种既定的“幸福”范畴内,而任何可能打破这份完美的“不和谐”因子,都会在萌芽之前,就被“福音”的伟力所净化或抑制。

威廉曾试图深入探究,却发现每次提及那些“不合时宜”的话题,那些天国子民的眼神便会瞬间变得茫然,仿佛大脑中某个区域被瞬间清空,然后又迅速恢复到那份永恒的笑容。

他深知,这并非简单的信仰,这是一种比魔法更深奥的、对灵魂本质的掌控。

他们是“幸福”的囚徒,生活在美丽的幻象之中,却失去了选择“不幸福”的权利,失去了作为完整生灵的挣扎与成长。

“怎么?你想向我,向我这个天国的亲王,宣传你的那些异端学说吗?”弥赛娅的声音将威廉拉回现实,刻意地强调着自己的身份,“你要知道,异端会比异教徒更先上火刑架,不要忘了你为什么会成为‘天国使者’。”

弥赛娅没有理会威廉的质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而精美的玉瓶。

玉瓶通体流淌着柔和的光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跳动。

她将玉瓶轻轻推向威廉,那姿态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决绝与一份近乎怜悯的邀请:“这是你最后可以回去的机会。”

言下之意,这瓶中之物,便是通往“赦免”与“回归”的最终门票。

威廉的目光落在那光华流转的玉瓶之上,瞳孔中映出那圣洁的光芒。

然而,他眼中流露出的并非渴望,而是深深的厌恶与痛楚。他太清楚这圣药的本质。

他想起了那些他曾目睹的天国子民,那些服用此药后,脸上便会浮现出的,如出一辙的、僵硬而诡异的幸福笑容。

那笑容是如此完美,完美到令人心生寒意。

他缓缓地,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到近乎固执的拒绝,将玉瓶推了回去:“我不需要。这不是我所追求的幸福,同时我也认为这不是诸神所赐予的福音。”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所追求的幸福,是灵魂深处真正的自由与觉醒,而不是被药物所麻痹的虚假天堂。

在他看来,那圣药不过是欺骗与麻醉,并非诸神所愿赐予的真正救赎。

“这就是幸福和福音。”弥赛娅的语气变得有些强硬,她看着威廉,眼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人们服下圣药可以忘却痛苦,战士们服下圣药可以更加勇猛,这不是幸福,那还有什么是幸福?”

在她看来,能消除痛苦,能激发潜能,能带来安乐与强大,这便是凡人所能企及的极致幸福,是神恩的具象化。

“我认为幸福应该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发自圣药的。”威廉的视线牢牢锁住弥赛娅那双冰冷的眼眸,他的声音此刻变得有些低沉,却饱含深意,带着一种对灵魂深处的拷问:“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这点,或者说,你必须要比谁都明白这点。”

威廉的话语,如同利剑般精准地刺入了弥赛娅内心最深处的伤疤。

她那原本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一点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