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电视与不熄灭的余烬(1/2)

山里的时间,像被冻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苏软软和“董事”的隐居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节奏。每天早起,对着山谷呵出白气,用刺骨的山泉水洗脸,然后生火做饭——她的厨艺在有限的食材和那个单口电炉的锤炼下,居然有了点“返璞归真”的进步,至少“董事”对她煮的、偶尔加点肉末的白粥不再露出嫌弃的表情。

顾清澜留下的那些旧书和资料,被她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艰深的论文看不懂,她就跳过去,看那些行业报告和综述。看累了,就带着“董事”去爬山。冬季的山林萧瑟,但别有一种干净利落的美。她发现了一条通往更高处废弃气象站的小路,偶尔会爬到那里,坐在锈蚀的铁架下,俯瞰被薄雾笼罩的、遥远的城市轮廓,像看着另一个星球。

脑海里,系统依旧保持着它的【深度静默】,那行金色文字成了她意识里最稳定的家具。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对它“说话”,内容从“今天粥好像煮糊了”到“北坡那棵歪脖子树是不是比昨天更歪了”,纯属自娱自乐,不指望回应。“董事”是她最忠实的(也是唯一的)听众,虽然通常以打哈欠或舔爪子作为反馈。

现金消耗得很慢,山居生活成本极低。那张“劳务费”银行卡她没再动,像一张压箱底的、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彩票。u盘和顾清澜的文件袋,锁在从镇上旧货摊淘来的一个小铁盒里,放在书架最上层,落灰。她没再去碰它们。不是逃避,而是觉得还没到打开的时候。就像伤口结了痂,没必要天天去撕开看。

直到第一场雪落下。

那天清晨,她被窗外异样的寂静惊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清冽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整个世界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色。山峦、树木、院子里枯萎的杂草,全都轮廓模糊,沉浸在一种混沌初开般的宁静里。雪还在细细密密地飘着,无声无息。

“董事”对雪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又有些畏惧,在门口试探着伸出一只爪子,踩在雪上,立刻缩回来,抖了抖,然后不甘心地又踩出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状的脚印,兴奋地“喵”了一声,开始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很快身上就沾满了雪花。

苏软软倚在门框上,看着“董事”撒欢,看着天地一色的白,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山居数月,第一次看到雪。很美,也很冷。她回屋,给电炉加了点柴,烧了壶热水。握着温热的搪瓷杯,看着窗外雪落,心里一片奇异的安宁。

中午,雪停了,天空依旧阴沉。她决定去山下小镇一趟,买点御寒的东西,顺便给“董事”囤点猫粮。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店铺寥寥。她在唯一的杂货店买了条廉价的加绒裤,又补充了米和油。经过镇上唯一一家兼卖家电和维修的小铺时,她看到门口堆着一堆旧电器,其中有一台屏幕很小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外壳脏兮兮的,贴着“50元处理”的纸条。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老板,这电视能看吗?”她指着那台旧电视。

老板是个叼着烟斗的老头,瞥了她一眼:“插电试过,能亮,有雪花,能收到两个台,不太清楚。你要?给三十搬走。”

苏软软看了看那笨重的家伙,又看了看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和手里提着的补给。山里夜晚太长,太静了。或许……需要一点来自“外面”的声音,哪怕是模糊的、带着雪花的。

“二十。”她还价。

“二十五,不能再少了,还得帮你搬上车。”老头吐了口烟圈。

最后,她花了二十五元,外加五元“运输费”,让老板用他那辆破三轮,把电视和一套同样老旧、线都裸露的“天线锅盖”一起,送到了山脚。剩下的路,她来回两趟,才把这沉甸甸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信息窗口”,吭哧吭哧地弄回了半山腰的工作室。

“董事”对这台突然出现的、散发着灰尘和电子元件怪味的“铁盒子”非常警惕,绕着它转了好几圈,哈了几口气,最后跳到书架上,居高临下地监视着。

苏软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天线锅盖在院子里一个相对稳固的地方架好,接上那堆乱麻似的线。接通电源,按下电视开关。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布满雪花的屏幕亮了起来,闪烁着,扭曲着。她小心地转动着天线锅盖的方向,屏幕上的雪花时而密集,时而散开,偶尔有模糊的人影和声音闪过,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幽灵信号。

调了将近半小时,就在她手臂发酸,几乎要放弃时,屏幕上的雪花忽然一清,虽然依然带着重影和杂波,但画面和声音都清晰了不少。是一个本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属于“文明世界”的疏离感,从那个小小的、布满划痕的屏幕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山中小屋里回荡:

“……下面播报财经要闻。由瀚海资本主导重组完成的‘新络科技’,今日上午于香港举行战略升级发布会。公司新任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墨渊表示,‘新络科技’将彻底告别过去,聚焦于企业级ai解决方案与数据安全服务新赛道,并发布了全新的技术平台架构‘昆仑’……”

画面切换,出现了发布会的现场镜头。装修一新的现代化会场,台下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嘉宾和记者。台上,墨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简洁的ppt前,神情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从容。他身后的ppt上,展示着“昆仑”平台的核心架构图和一些技术参数。

苏软软盘腿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行军床,手里还握着调天线用的木棍,静静地看着。画面质量很差,墨渊的脸有些模糊,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昆仑’平台的核心,在于其独特的‘动态权重隔离与自适应学习’机制,能够在不接触原始数据的前提下,实现跨场景、跨领域的模型高效迁移与安全协同,有效解决了当前企业ai应用中的数据孤岛与隐私安全痛点……”

苏软软握着木棍的手指,猛然收紧。

动态权重隔离与自适应学习。

这个核心思路……这个架构的雏形……

是她和“k神”在“星络”最后一次内部战略闭门会上,激烈争论、最后因为技术风险太高、资源需求太大而被暂时搁置的、那个被称为“狂想曲”的远期技术路线图!当时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连ppt都没对外做过。她记得“k神”当时兴奋地在白板上画满了鬼画符般的架构图,而她则担忧着实现难度和潜在的伦理风险。

墨渊现在展示的“昆仑”架构,虽然细节上有很多不同,包装得更“商业化”,但那个最核心的、最关键的、关于如何处理异构数据与模型安全协同的“动态权重隔离”思想,与她记忆中的“狂想曲”核心,高度相似。甚至有几个她当初提出的、关于解决特定边界问题的技术切入点,也被改头换面,融入了“昆仑”的解决方案描述中。

不是完全照搬,是更精炼、更聚焦、也更……“安全”的版本。去掉了“星络”和“k神”那些天马行空但风险极高的部分,保留了最实用、最能快速商业化的内核。

巧合?不可能。这种级别的思路,不可能凭空撞车。

是“k神”被迫隐身时泄露的?还是……当初内鬼污染代码库时,就顺手牵羊拷贝走了更前期的技术讨论资料?

画面里,墨渊的演讲还在继续,语气平稳,充满说服力。台下闪光灯不时亮起。镜头扫过前排嘉宾席,苏软软看到了林清清。她穿着一身亮眼的红色套装,笑容得体,正微微侧身,与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政府官员的人低声交谈,神采飞扬,志得意满。

尘埃落定。

不,是尘埃被扫净,铺上了新的地毯,挂上了新的招牌,请来了新的宾客。而她这个旧主人,坐在深山老林里,通过一台价值二十五元、信号时断时续的破电视,看着自己的“狂想”,被别人擦亮、包装、然后隆重推出,成为别人新王朝的基石。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砸电视的冲动。苏软软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原本因为山居生活而逐渐麻木的寒意,瞬间重新凝结,变成了一块更坚硬、更冰冷、也更清晰的冰。

她静静地看着,直到这条新闻播完,切换到下一条无关紧要的社会新闻。屏幕上的雪花又多了起来。

她放下木棍,拿起遥控器(附带的老古董),关掉了电视。

“滋啦”一声,屏幕变黑,小屋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董事”在书架上轻轻摆动尾巴的声音。

她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漆黑电视屏幕上映出的、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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