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时光荏苒(2/2)

他火气稍敛,声音沉沉:

“苕华恃你疼惜,于你前作可怜状构衅

——今日敢间你与仓啬夫,明日便敢为人所驱,传你私宠奴妾,罔顾规矩之语。”

“苕华她自幼在卫府织室苦役,亦是苦命人!我只是觉她可怜。舅父让我懂规矩,可情面亦是根本。”

卫青语气陡然转重:

“可怜?昔年卫家在平阳侯府供役,所受之苦,比她多十倍!你早逝的长君舅,亦未逾那个寒冬

——你若与苕华一起,便行你父当年之路。那些闲言碎语,还要令日后你子女亦听闻?今你已长,皆事莫行差踏错。”

去病手攥紧,未语。

卫青取案上木牍掷地,其声震阶:

“你今连一侍女心思都辨不破,军营便不必去了

——我今便为你择数名侍妾,你欲幸谁,便去!”

书房静久,久至赵丛立廊下腿麻,几疑无声。

方闻霍去病闷声应:

“…舅父,甥知错。”

卫青声气稍缓:

“知错便记住:能护人者,乃是手中可满之弓,是心中可衡之秤。”

赵丛随去病至偏房,见他半晌无言,试探问:

“小郎…小郎莫自责。有些事…原非你能左右”

去病许久转头望他,声淡:

“若非我一时冲动,彼等未必受如此重罚,我连怒气都难自抑,反将人推入绝境。”

他却望向门外往来厮役,声带怅然:

“若姨母未曾入主中宫,我此刻与彼等一般,铡草喂马,任人呼来喝去。”

赵丛见他神色落寞,未敢多言,唯垂眼敛衽静听。忽闻长去低声道:

“初入陈府,人敬我,因我乃皇后,舅父甥,我随母姓卫,彼等背后呼我,连带嗤笑我母

——姓?我乃继子,如今我母即将有儿,我处何地?”

他忽发冷笑,攥紧拳:

“姓霍

——可他容貌如何?

我连面都未曾见!生父不认。如今继父将有亲儿,我算何身份?”

赵丛听得胸口发堵,抬头劝:

“卫小郎不必如此想。末佐此前还是得苏礼让机,才得以脱籍,然家父连正经姓氏都无,比之我等,小郎已有根基。”

去病闻言忽抬头,眼底骤亮,沉郁尽消:

“此言不错!想护人,成事,须自家去争。赵隶,礼弟,玉儿还在侯府,我若不争,岂非辜负舅父教导,亦亏儿时情谊。

我要护出生入死的弟兄,亦要为彼等脱籍。”

去病回目视之,目露锋棱:

“我偏令老将观之!匈奴数扰朔方,诸将久攻不能下,我偏要踏平之!”

赵丛急趋前谏,声露惶急:

“小郎君慎言!”

去病看向他,笑道:

“若我不争,来日如何接彼等出府,礼弟让脱籍之机于己,莫辜负他一番苦心,亦更争矣,我等五人同长,必然同心同德。”

言毕忽展颜朗笑,齿列分明:

“我往习骑射矣!你速入内草文书!”

语落举步便出。

赵丛怔立当场

——卫小郎既解心郁,其志骤明,然他此番话,更让自身所悟,礼弟让机于己,莫辜负他一番苦心,亦更争矣。

...

数日后,卫青府书房中。

议拒右贤王之策,卫青对去病所提夜袭之策,心有保留。

去病乃告右贤王夜宴亲贵之谍报,卫青虽许谍报之要,然忧远征之险。

去病则心志甚坚,且甘受艰辛。

卫青遂取《孙子兵法》示去病,言:

“兵贵速,然必以知彼虚实为基,非盲进也。”

卫青终决:

先禀陛下,请陛下裁夺。

次日,未央宫

卫青于未央宫奏事,跪于丹墀之下,择去病漠南之战构想,扼要禀明。

陛下听罢忽朗笑,声震殿宇:

“卫青,君之外甥,颇有虎气。君用兵素重,彼却敢思直捣王庭之险策。”

“令陛下见笑。孺子居家妄议,原不敢污陛下圣听。臣斗胆禀报,只因见其言暗合出其不意之理。”

“非妄议也。”

陛下离御座起身,步至殿中悬舆图处,指腹轻触舆图:

“右贤王据漠南,实为边郡之疽,数犯朔方。君言高阙出塞,夜袭王庭,固是良策;彼弃辎重、疾行擒王之策,更戳匈奴骄气

——右贤王若溃,漠南可安。”

陛下回身顾卫青,目光沉凝:

“此子年方十六耶?”

“然,刚过十六生辰,性尚躁,需历练。”

陛下沉吟片刻,目扫舆图漠南,缓缓道:

“年固轻,筋骨未坚,先授其郎官,漠南之战,君仍依原部署进兵,携其赴前线

——令他在帐外听令观阵即可。”

卫青叩首应:

“臣遵旨,当即刻传谕郎署,补录其郎官籍。”

陛下语气沉缓:

“归可告之。欲领锐士穿大漠,先明非蛮勇。且观之。”

...

又过月余。

赵丛望去病日日食肉,饭量倍于常人,忆他幼时常汤药不离口,如今身子壮实,不必再喝,心下松快

——他总记挂兄与父,月俸发,他取半数半两钱买吃食,欲托人带侯府。

去病来瞧他,见状随口道:

“你该再备些粗麻遗与管监小吏,不然此吃食到彼等手上,怕是所剩无几。”

赵丛蹙眉:

“我月俸仅够换些许半两钱,良帛实难置办。”

去病笑:

“粗麻我可令仆从备,你那点月俸自存便是。送物不如托人告秦家令,少派彼等重活,这才实在

——对了,过几日我回陈府。你是否跟去?正好瞧瞧玉儿。”

赵丛想了想,觉之有理,便拱手道:

“小郎回陈府本该,外男相随,怕是不便,劳烦小郎替末佐转告,让她自顾自身即可。”

去病挥手:

“行。你且缮写文书,我往校场骑射去。”

去病言毕转身出门。

赵丛低下头继续缮写文书,心里却忍不住想:

赵隶如今还在铡草吗?

苏礼缮写文书顺不顺手?

玉儿在陈府织室,可近织机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