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暂调(2/2)

——他没顾忌,可不就敢跟你硬要?”

他顿了顿,脑子一转,道:

“你若想一劳永逸,便去求家令,把苏玉强行许给后院瘸腿李四,断苏礼念想,看他还敢狂?”

石壮顿时急了:

“你这是狗屁拙策!要是如此,苏礼指定得把我偷学他家染布方子之事捅出去!到时我被发卖是轻的,按律得连坐

——你以为你能跑?你俩儿子在卫府也得受牵连。”

石夯一听连累儿子,忙道:

“那…那你就几何匀点给他,够他俩饿不死便成。实在不够,你就勒紧裤腰带,先熬过这阵。”

石壮气得脸发红,指着他骂:

“你半点正经计策全无,又不肯搭把手!摊上你这兄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石壮骂骂咧咧地走了。

石夯捡起陶盌,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你占了这么多年好处,分点吃食怎了?有好处时怎不想起我?活该!”

这日。

赵丛随去病,卫青来到侯府。

因战事将近,需暂调人手,卫青便先与秦家令在正厅商议具体人选。

去病和赵丛暂退,身后跟着侯府的李监奴。

赵丛请他引路至马厩

——石夯正蹲墙角铡草。

石夯见赵丛换了青布吏袍,身量比从前挺拔,说话时脊背挺直,再不见侯府时的瑟缩,眼里顿时亮了,手里的铡刀都停了。

赵丛快步上前,刚要开口,身后的去病轻轻咳了一声。

他立刻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两匹粗麻、一包粟米,放在石夯面前:

“阿父,这些你先收着。我和卫小郎还有事,改日再来看你。”

石夯瞥见赵丛身后的去病

——腰间佩刀,身姿端正。

忙点头:

“哎,你跟贵人先忙,正事要紧。”

离开马厩,两人往织室去,织啬令夫言:

“苏玉和苏礼,前月就被调去浣衣坊了。”

赵丛对身后陈家史问道:

“苏礼先前在府吏房抄文书还算妥帖,怎会调去浣衣坊?”

陈家史垂头回:

“苏礼近来总犯错,先是抄文书错漏,屡劝不改。后是核物资籍时,又写错数目,秦家令动气,把他调去浣衣坊。想着…

想兄妹俩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去病往浣衣坊的方向瞥了眼,未作声。

赵丛随即对旁边的李监奴道:

“带我等过去看看。”

陈家史见彼等没追问,松了口气,李监奴则领彼等前往。

进入浣衣坊。

赵丛一眼就看见苏玉,面前木盆堆着待洗衣物,苏礼盆里的衣裳比她多些

——显然是在替她分担。

苏玉正弯腰捶打衣物,时不时直起身捂住胸口轻咳。发现礼兄起身。

她抬头看见赵丛和去病而来,眼圈发烫,没忍住泪,一个劲往下掉。

——不知今日能不能脱离苦海。

日日捣衣累得骨头疼,苏礼还总抢着帮她洗,瞧着他手背泡得发白,心里更不是滋味。

苏礼则始终低着头。

赵丛心里发酸

——当初脱籍机会,是苏礼让给他,如今自己在卫府做书佐,兄妹俩却在这受苦。

他上前两步,声音发紧:

“你俩…如今在这里还习惯吗?你的手能抄文书、核簿目,本不该用来搓洗衣物。”

苏礼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平:

“劳赵书佐挂心,奴在文书房,或在浣衣坊亦是给侯府当差,不算屈就。但舍妹身子弱,总咳嗽,怕是熬不住。”

去病趁李监奴转头看别处的空档,从袖中摸出角哨递给赵丛,轻微道:

“拿给玉儿,换点吃食。”

随后大声道:

“赵丛,你和兄妹说完便来正厅寻我,快些!”

言罢大步往门口走,李监奴忙跟上。

赵丛见二人走远,把角哨递给苏玉,声音压低:

“战事即发,这是去病给的

——若撑不住,拿去换吃食。你俩再等等,至我至营中得机遇,定求将军暂调。”

苏玉攥紧角哨,知晓此刻他无权做主,点头道:

“嗯,我与兄长一定等。”

苏礼抬起通红的手:

“丛兄,我这手若一直泡冷水,日后便是抄文书,也握不住笔了,我本为奴,无可求。然玉儿还病着,如此下去,她身子必垮。”

赵丛望向他的手,又瞥见玉儿的手,全是裂口。

心一沉,重重点头:

“晓得了,我想策。”

他又看兄妹俩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去病正立在廊下,见他出,二人大步往正厅去。

正厅里。

卫青刚和秦家令敲定暂调的五名人选。

赵丛瞅着秦家令转身去内案取文书,忙从袖中抽出木牍

——疾书‘苏礼苏玉在浣衣坊’,趋前奉上卫青面前。

卫青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抬眼正撞见去病往赵丛那边偏了偏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秦家令拿名册回来:

“将军,这是暂调的五人,你过目后我便让人备行囊。”

赵丛忽躬身禀道:

“秦家令,卫将军,末佐有事相求

——苏礼与苏玉是末佐同母兄妹,能否同调?苏礼能抄文书核簿目,苏玉织布手艺精绝,断不会是闲人。”

卫青放下酒觞,声音沉沉

“胡闹!暂调是为战事,岂容私情?等你随我打完这仗,挣得军功,再回头顾念旧情也不迟。”

去病在旁突然插了句,声音慢悠悠的:

“舅父这话就偏了,赵丛的兄妹,自小跟我等玩到大,苏礼抄文书比卫府那几个书佐稳当,苏玉织的布连陈府织啬夫都夸,这般人才,真就不能通融一二?”

秦家令捧着名册,忙打了个圆场:

“将军是严要求,也是为他俩好。其实调不调去卫府亦无妨,我这便安排

——苏玉身子弱,回织室,不用沾冷水;苏礼既会抄文书,就去庖厨核采买账,离火近。”

卫青瞥了赵丛一眼:

“听见了?秦家令既肯照看,就莫再提暂调之事。你若在军中不用心,莫说护人,连你都得罚去喂马。”

赵丛忙垂首:

“是,末佐不敢。”

去病在旁笑了笑:

“秦家令肯费心就好,不然赵丛日日念,我耳朵都得长茧。毕竟自小在一处玩,真冻伤了,他怕是要哭。”

秦家令哪听不出话中意,忙道:

“将军安心,我这便吩咐下去

——苏玉那边我让药库定时配药,苏礼去庖厨,让陈家史多照看。”

卫青这才点头:

“既如此,就劳烦秦家令了,事既已妥当,我等先行告辞。”

三人离正厅。

赵丛回头望了眼浣衣坊的方向,脚步轻快了些。

石壮刚在浣衣坊泡好草木灰水,就回去庖厨啬夫打下手,见李监奴领着苏礼往里走:

“秦家令让你在庖厨核簿,莫再出错。”

苏礼朝石壮笑了笑。

石壮手里的木杵地掉进水盆

——完了,所惧者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