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丛脱籍(2/2)

卫士催他速收拾,赵丛卷了补丁短褐,言要去卫府司文书,还已脱籍

石夯眼角湿润,抬手往大腿上一拍:

“好!好啊!我儿…总算熬出头了!”

赵隶反应过来后,突然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转身就往厩舍后屋跑,木门槛差点绊倒他,没一会儿抱出个布囊

——里面是半袋粟米、一双草履,往赵丛怀里塞:

“脱籍了就好!能出去就好!”

他用力拍了拍赵丛的胳膊,上下看着他,瓮声瓮气叮嘱。

“到卫府抄书细些,莫叫人欺辱。”

石夯也慌忙往厩舍去,栏外的卫士望了眼日影,沉声催:

“快些,将军在府中不便久留。”

石夯攥着个布囊跑出来时,赵丛刚要随卫士动身。

他几步追上,把布囊往他手里塞:

“这里面的木牍是你幼时爱涂画的,我用米糊粘好了,还能写字。”

又从怀里摸出三枚半两钱:

“阿父没甚能给你的…这几枚钱你拿着,路上渴买口水喝。”

“他去卫府有吃有喝,不必带这些。”

卫士在旁催促,脚步已往外挪了半尺。

赵丛把木牍紧紧攥在手里,又接过那几个半两钱塞进袖袋:

“阿父回吧,好生保重。还有…莫为难玉儿。”

石夯眉头一皱,刚想斥他多事。

赵隶在旁接话:

“你放心,我会看顾阿父。玉儿那边也会照拂。若得空,托人捎封书简回来。”

赵丛点点头,眼神黏了好一会儿

——不知下次归期是何年何月,眼眶骤热,忙别过脸,跟着卫士往外走。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隶正站在马厩门口望向自己。

石夯蹲在草堆边,正用袖子抹脸。

赵丛这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总护着他的兄长,竟清减了些。

...

去病绕到织室墙根下,见身后陈家史紧跟着,望向远处的织室,不敢靠近,故为绕道。

转拐角时,他摸出怀里的油麻包递给卫青府舍人:

“我先去堂外,人出来,你照话传...”

舍人附耳上前,连连点头。

苏玉理完丝线后要去用饭,刚出织室,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

——是去病。

她心一慌,那眉眼,身形,落在眼里竟让心发烫。

恍惚中,好似他从来没出过府。

去病遥遥一瞥,旋即转身。

苏玉见他与身后陈家史言语片刻,两人便离去,心里忽生怅然。

没多时,去病身旁舍人走了过来。

苏玉忙敛衽躬身,舍人悄递油麻包,低声道:

“卫小郎令奴奉此,刚出炉的,还温着。”

苏玉双手接过,再敛衽:

“谢卫小郎恩典。”

舍人左右顾盼,又道:

“卫小郎嘱奴转告:如今未得功名,若军中需编籍从军者,必告知将军,将你兄妹携往。”

他顿了顿,声愈低:

“卫小郎还说…幼时情谊未忘,望你好生等候,即便无锦帕,也当尽力周全。”

苏玉眼眶发热,油麻包好似更热,收好再躬身:

“烦请转告卫小郎,奴...不赴卫将军军营。他日后定有大作为,奴在侯府等着便是。只求他珍重,莫再像幼时那般,贪凉饮寒水。”

舍人微愣,随即应道:

“奴知晓,必传此言。”

苏玉再行一礼,转身往回走,心里敞亮

——这番话,让她更知晓,去病定会接他们出去。

另一边,去病在原地等了许久,见舍人回来。

他一把拽住人往廊庑下躲。

“她怎说?”

听完回话,他怔了怔,低声重复:

“她说…不去军营?”

他眉头紧了紧,思索片刻,二字,心下忽松快,忽然抿嘴笑

“她还说啥?没别的了?”

舍人摇头:

“就这些,还嘱小郎莫饮寒水。”

“哦。”

他应了声,转身就往堂内走,步子迈得急。

攥在袖中的手先是松了松,随即又猛地攥紧

——小时偷喝井里寒水,总被她念叨要闹肚子,她竟未忘。

勿饮寒水,这几字在心里翻滚着。

卫青见他进来,眉头一皱,放下酒觞沉声:

“又乱跑?当侯府是自家后院,任你随处走动?”

去病连忙垂手躬身:

“甥只是在廊下转了转,没敢乱闯别处。”

“没规矩。”

卫青斥了句,目光却没再盯着他,转向秦家令时,语气缓和:

“劳烦秦家令让文书把券书拟好——就写赵丛自愿脱籍,由某赎买,入卫府为书佐,永隶卫氏。”

秦家令对陈家史扬手:

“去叫书佐把脱籍契拿来,按将军说的填。”

又捻着胡须对卫青笑道:

“将军办事就是利落,契书我这就让人备,添个名就行。”

书佐很快捧着竹简和封泥过来,蘸了墨在契书上填好赵丛的名字,又在末尾盖了侯府的小印。

卫青对卫士使了眼色,卫士领命而去,不久便搬来两匹帛、半石粟米。

“这点物当赎金,秦家令别嫌轻——卫府库房的精米还没运到,改日再补些过来。”

秦家令摆手,语气热络:

“将军说的哪里话,能去卫府当差,是他的福分,哪能要将军的东西,该是我谢将军替侯府分了担子。”

赵丛一直在门外候着,见书佐把契书递到卫青手里,忙跪下来磕头:

“谢将军赎买!奴到了卫府,定当尽心抄录文书,绝不敢懈怠!”

卫青令卫士收了契书,对赵丛道:

“起来吧,随我走。”

又对苏礼点了点头

“你在侯府且安心当差。赵丛是你举荐的,他在卫府的好坏,你自该知晓

——往后每三月,我让人捎句话来。”

苏礼躬身应道:

“奴多谢将军照拂家兄。”

卫青转身向外,去病快步跟上,过苏礼身侧时瞥了一眼,见他垂首未抬,似惋惜,便加快脚步追上卫青。

赵丛被卫士引着前行时,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苏礼,匆匆扫了眼这自小长大的地方,又掠过院角那棵老槐树

——树皮上还留着他小时刻的记号,心里酸涩,猛地转头,快走追上卫士。

秦家令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回廊,才对苏礼道:

“你这兄长也算得此际遇。只是你将机让与他,日后不悔?”

苏礼垂首拱手,腰弯得更低:

“秦家令明鉴。奴与舍妹在府中衣食无虞,已是天大的恩宠。卫将军抬举家兄,此乃他造化。”

秦家令冷声道:

“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掐了。”

苏礼应喏,知晓已被察觉心思,可步已迈,若赵丛出府忘旧情,不再顾念…

那眼下苦楚,亦不能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