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颜薄命(2/2)

——随着腹中胎儿日渐长大,夫人的脚也肿了。

苏玉替她按揉时,轻轻一压,便是坑,半天也弹不起来,皮肉绷得发亮。

从榻上挪到窗边坐片刻,就喘个不停,连说话都渐渐无力气,凑近些才能听清。

前日侍医又来诊脉,苏玉在门外侍立。

隐约听得‘气血亏耗’‘恐产时有险’的字眼,心里发悬,侍奉得愈发周到。

侍医先前开的利水汤,初服时有些微效

——夫人夜里起身,尚能解出些。

可后面就全然不济了,尿量越来越少,卧床用行溲,也几乎解不出什么,偶尔几滴,也清浅如水。

夫人根本下不了床,终日只能偃卧在榻上,连翻身都得人搭把手。

她心里明了

——卫少儿这是肾衰了,得靠透析才能救命。

可汉代哪有这种法子?

侍医开的那些利水药,顶多暂缓片刻罢了。

她的母亲当年也是糖尿病引发肾衰,她照料多年,深知其中利害。

——只能尝试给夫人吃得盐极淡,水也是一滴一滴的喝。

一旦水份积多了,只会加重心脏重负,怕是连喘气都难。

可这些终究是缓兵之计,治不了本。

她看着卫少儿常凝望着屋顶出神,嘴唇干燥裂缝。

替她拭唇时,能摸到夫人搭在锦被外的手腕,全是冷汗。

苏玉与春桃、青禾轮班守着,奉蜜水、进汤药、拭身浣洗,尽心侍奉。

腊梅盛开,寒气却透骨

——夫人的肿势没消,反倒连着手腕也肿了。

苏玉的心越来越沉。

水怕是淹到心脏了。

这几日阿寿几乎天天从卫府过来,腰间箭囊未解便直奔内院,扑到床边就紧握夫人手,眼泪直流。

卫青也抽暇来了两遭,刚至陈府外院,便被家吏引至内院外间,恰逢侍医诊脉完毕,他拉着侍医到廊下,压低声音急道:

“侍医,务请尽心。若至两难,不必犹豫,先保母体。”

侍医听闻后连摇头:

“将军,夫人底子早年亏耗,亦未补,方才臣诊脉,其脉息弱如游丝,气血耗损过甚,今怀此胎,更损元气。

——即便此刻弃胎,大人亦未必能保。如今,我等未有解法,若万不得已,只能施术催生,尽力保母体。”

卫青听闻侍医如此言,眉峰紧锁。

内屋的卫少儿似听见外间动静,含泪闭眼,未言于口。

卫少儿的身子越来越肿,侍医的药非喝不可。

然,喝下去的水排不出,全淤在身子里。

——侍医抱着侥幸,盼着能排些出来。

只有苏玉明白,一切都是徒劳。

这日阿寿从卫府过来,瞧着母发肿的手,眼眶发热,泪落下。

卫少儿偏过头,把苏玉先前放在枕边的帛帕滑到手里,轻语:

“阿寿,莫要难过。日后要听舅父教诲,莫再任性,若母去了,便留作念想,亦可做认祖归宗之证”

阿寿接过帕子,哭得肩头耸动。

“你如今已长,该让你知晓其身,你父名霍仲孺,当年乃平阳县的县吏。”

阿寿猛抬头,泪眼错愕。

卫少儿避他目,叹息:

“他昔年言公事繁忙,归故里便未再归之。日后若有机到平阳郡,便去认他

——男儿,总得知根在何处。儿,你莫怪他。”

阿寿心火怒烧,忽忆舅父之言

——‘你生父何以不认你?’。

“莫怪?我初以为,他无暇顾念家人。亦情有可原,可其后听闻闲言,方知

——他嫌母身份低微,亦不认儿!我亦认命。

如今看来:他是惜前程!不认,是恐我等污他官身,他当年一走了之,母被罚至寒冬浣衣,我常被人啐‘野种’?至如今,亦被人诟病。”

卫少儿闭上眼:

“你必得认他,为母者,唯盼你延嗣续脉,莫因我之身,令你终生不得昂首,若不认,他日你有子嗣,被旁人指背,不止你,亦及后世子孙。亦招污。”

阿寿擦泪,静静道:

“母安心,我若立军功,便去认祖归宗,军功记霍姓名

——但他休想沾半分荣耀。”

“我年少也恨。”

卫少儿哽咽道

“恨他不管不顾,恨我命苦罢了,可自你生,见你能跑跳,能引弓射箭…那点恨亦淡矣

——你安,胜一切也。”

阿寿泪水失控而出:

“母…”

卫少儿突然皱眉,手按住肚子,发出一声闷哼。

“夫人!”

守在外间的苏玉听见动静,忙掀帘进来,见夫人额上沁汗,忙转身要喊人。

“别慌。”

卫少儿攥着阿寿的手,手指都在抖

“是胎动。”

阿寿不敢怠慢,抽出手拿出锦帕给她擦汗:

“我这便去请侍医!”

他看向苏玉,急切道:

“你好生看顾夫人,若有半分不对,立刻让家吏去卫府通报,让舅父速派人来。”

“喏!”

苏玉屈膝应下,看着阿寿大步出去的背影,再转头看卫少儿时,见她闭上眼,嘴唇抿紧,显然在忍着疼。

她端来温水为她拭手,见她喘口气都要蓄力,眼泪‘啪嗒’一声掉在铜盆里。

“傻女,哭甚!”

卫少儿抬手想碰她的脸,胳膊却沉得抬不动。

“我这身子怕是熬不了。你告知家吏,把卫府的人都唤来,我有话要说。”

苏玉咬唇应喏,转身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