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霍仲儒(2/2)
他侧头看向苏礼。
苏礼趋前半步,双手捧着木牍,恭敬垂首道:
“回将军,据平阳侯府旧籍所载:二十年前,今上初登大位,平阳侯府始建观景榭,以备天子巡幸驻跸之需。
——时霍仲孺为平阳县吏,受命监造此榭,需时常往来侯府查看,遂与府中婢女卫少儿私通,后少儿诞下一子,姓卫名去病,因未婚生子遭侯府责罚。幸得少儿之妹卫子夫入宫得宠,后为皇后,其子得卫青提携,今已官拜骠骑将军,乃陛下亲封
——这位,便是卫少儿之子,卫去病。”
霍仲孺一愣,浑身发颤,声带哭腔:
“骠骑将军…小人…小人当年若认,老母恐遭邻里非议,无颜立足,当年那县尉史的差事也保不住
——小人是被逼无奈啊!”
卫去病见他额头撞地,眼神更冷:
“所以你就当没这个儿子?我自幼在侯府被人骂‘野种’时你在何处?我母受罚之时,你又何尝帮过?且看你如何自辩。”
“不不不…非也!小人时常想寻将军,若知我儿如今是骠骑将军,我亦不敢认啊!若小人是趋炎附势之徒,早该去长安攀附,哪会等到今日!”
霍仲孺忙辩解,苏礼心里冷笑。
卫去病脸色微缓,语气平稳道:
“我今日来,非兴师问罪,你不必惶恐,你当年虽是县吏,亦算体面,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霍仲孺抹了把脸:
“托将军的福,还算安稳。离了县吏差事,娶了邻县王氏,守着三亩薄田过活,长女已嫁,幼子光身子单薄,胆子却小得很。”
卫去病沉默片刻
——自己在侯府受苦时,他正陪着妻儿过安稳日子,这点怨,终究难消。
“日子倒是过得安稳,我今日来,非求你认我,是让你认我这个儿子。你若不认,我即刻使人查当年事
——查你如何始乱终弃,如何瞒报私通生子之罪,如何令卫氏孤儿寡母受辱!到那时,你这三亩薄田、宅舍都保不住是小事,你满门性命能不能保,可由不得你!”
霍仲孺吓得瘫坐在地,面如土色,缓过后,忙跪好,声音嘶哑:
“认!我认!将军是小人的儿子,是霍家的血脉,求将军开恩,莫祸及小人妻儿老母!”
卫去病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先母临终盼我认祖归宗,我来,是了她心愿。我是霍家子,但我的功名,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来的,与你无干。从今往后,你是我父,这是事实。”
“是…是…”
霍仲孺用袖擦泪。
卫去病对苏礼道:
“取族谱来。”
苏礼从行囊里取泛黄的木牍族谱
——这是出发前托平阳县吏调取的霍氏宗谱。
霍仲孺忙膝行上前,双手接过苏礼递的笔与墨,手抖得厉害;又双手从苏礼手里接笔,笔尖刚触布帛就晃,连描了三笔才把卫去病三字添在‘霍仲孺’名下。
卫去病看着他写完,语气平淡,却少了几分冷硬:
“这院子窄小,又简陋。我会使人于河东郡择百亩良田,起一宅邸,再派几个仆人来照料
——你是骠骑将军之父,过得太寒酸,丢的是我的脸面!”
霍仲孺连忙撑着地面起身,嗫嚅道:
“将军…此过费也,小人…”
“不必多言。”
卫去病打断他,抬手理玄甲下摆
“去把家里人叫来。既已认亲,总得见一见
——往后,也算一家人。”
霍仲孺眼里亮了亮,忙躬身应“是”,忙退出。
苏礼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去病
——将军面上并无波澜,可怨未消,眼底的软,是给先夫人的,也是给当年在侯府受苦的自己。
苏玉在院中树下站着,见霍仲孺退出向旁侧家仆垂头言语
——这人便是霍仲孺。
倒像史书里那样,直到此刻还没从‘突然冒出个骠骑将军儿子’的惊惶里缓过来。
裴医令在旁轻咳:
“莫乱看,宗族认亲需循礼法,谨守本分,别落人话柄。”
苏玉忙垂首推后,瞥见东墙,一个脑袋从墙头探出,正往这边瞟,被旁边妇人一把拽下去,传来细声:
“小光!休得胡闹!惊扰贵人,我等可担当不起!”
她心中一动
——瞧着不过十岁,穿着粗布短褐,没寻常孩童的怯懦,这就是后来辅政三朝、废昌邑王的霍光?
礼兄的筹思,她见过,然霍光与他?
谁更胜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