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认草,分事(2/2)

“让挛鞮教,一来省你差事,二来…正好探他识得多少匈奴草药

——若连狼毒草都认不全,留着也无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每日去验课业,盯着些。他若敢胡来,或是借机探话,正好拿他治罪。”

苏礼虽知将军有计较,眉峰仍拧结:

“末掾明白。”

——看来往后几日,得格外留意盯防之事,大意不得。

挛鞮接过苏玉手中图谱,只扫一眼便丢在毡毯,扬声唤来军卒:

“去营外采草药,越多越好!”

苏玉跪坐毡毯,约莫半炷香后,军卒将草药一股脑掷在她面前,草叶溅起细尘。

他捡起一株,对照木牍道:

“将军令我教你,可你若认错一株,便受笞十下!”

苏玉肩头微颤,垂首应喏。

他将草递到苏玉眼前。她见叶片边缘生细齿,点着木牍篆字:

“这是狼毒草?”

他颔首,又取另一株,指甲掐断草茎,白浆当即渗出,将断口凑过去,苏玉捏着草茎,细细观摩。

“这也是狼毒草。”

“此株根须七叉,是变种,根比常种粗一倍,匈奴人叫它‘蚀骨草’,牛羊啃了半日便倒。”

苏玉拿起第一株掐断,见白浆渗出,开口问:

“白浆渗出是狼毒草,变种的叶子…”

“我只说区分之法,剩下的自己看!”

挛鞮厉声打断,拿起一株根部颜色较浅的草,掐断后不见白浆:

“看好了,这是红根草,无毒。狼毒草根断有白浆,红根草没有。”

苏玉见狼毒草汁液滴在地上,下意识伸手去碰,挛鞮猛地扬手,拍开她的手:

“有毒!别碰!记着,根赤红、断口流白浆的是狼毒草,碰时须隔布。”

“记住了”

苏玉赶紧拿起木牍刻写,他把几株草排在毡毯上

“分吧,错了便按规矩来。”

她顺利分出狼毒草与变种狼毒,挛鞮指尖拨过狼毒草根,点头道:

“狼毒草能治蛇伤,但根须得晒足二十一日日头才无毒。记住,变种狼毒的根须必有七叉。”

她忽见一株根须赤红、断口无白浆的草,指尖捏着草根笃定道:

“这是红根草。”

挛鞮抽刀出鞘,刀尖刮开草根,露出内里赤红:

“错了!这是晒干的狼毒,白浆早干透了。干狼毒根亦红,磨成粉能毒死人。”

她忙记下,抬头由衷道:

“多谢挛斥候赐教,你识得真多。”

他眼神微闪,收刀入鞘:

“匈奴人打猎时,常用这草做毒饵。”

说着他又拿起几株,逐一掐断草茎。

“记不住便用刀划开看,别碰汁液——沾到皮肤会起泡。”

他将断草递到苏玉眼前

“有的叶带齿,有的根多叉,但断口必出白浆。”

苏玉连连点头,把他教的要点全记在木牍上。

正待他讲下一种,挛鞮却起身将草拢进皮囊:

“够了,某尚有事务,自会回禀将军你学了三样。”

她忙道:

“可某还想多学些,挛斥候既懂,不如再教某几种?”

挛鞮眉梢挑了挑:

“我若真教,你敢学吗?”

苏玉愣在原地,没辨出他话中意味,一时未接话。

他勾了勾嘴角:

“你没觉出将军待你,与旁人不同?”

苏玉心头一震,垂眸道:

“将军总对我发脾气,确是不同。”

余光瞥见他转身坐回案几旁。

“将军骂人从不再说第二遍。”

挛鞮身子前倾,声线压低

“某知你兄妹与将军一同长大,只是好奇——他对你的情分有几何。”

苏玉攥紧木牍,不敢吭声。

她辨不出挛鞮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昔年某曾帮过你,还记得否?”

她想起马厩被张墨调戏旧事,忙垂首小声道:

“昔年在马厩蒙你搭救,某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

“不用谢。”

挛鞮打断她,声线压得更低

“你断指的计,是某出的。只有如此,你兄长才能将你留营。”

苏玉猛地抬头,目光撞进他似笑非笑的眼。抚向指节处的疤痕,颤声问:

“你为何要这般做?”

“那日你拒婚,本该被送回平阳侯府”

挛鞮跪坐挺直

“若非某让赵厩长下狠手,你早回府做奴,如今哪能做将军的医工,还敢让某教你?不怕某?”

苏玉从前只恨赵隶狠心断她指,毁了军功路,竟不知是挛鞮暗中教唆。

一股火气冲上心口,她抬眼直视挛鞮:

“挛斥候这般说,是要某报恩?可惜枉费你苦心,某并不记恨兄长。”

挛鞮双臂抱胸,目光扫过苏玉手中的木牍,冷笑一声:

“某只是想告你,军营里莫轻信旁人

——即便一同长大又如何?将军屡次为你破例:教你识字,提拔苏掾,又让你辨匈奴草药。此事若传扬开,便是死罪。他若真待你好,何苦让你涉险?”

苏玉望着他,这人将教唆断指的旧事坦然道出,此刻又似作关切之态,心思实在难辨。

她垂眸盯着毡毯上的草屑,低声道:

“将军肯给某做医工的机会,已是厚恩。认不出草药,只怪某愚钝。”

挛鞮弯腰拾起一株草,缓缓道:

“想必,你不会再让某教了。最后教你一样:狼毒根须沾水,颜色会变深

——这是辨变种的窍门。”

那株草被他扔在案几上,草叶在案上滑半寸,边缘锯齿映着烛火,似他那似笑非笑之状

——要么藏毒,要么更毒。

“记好了,人会变,你也会。”

挛鞮起身掀帘

“跟我来。”

苏玉起身跟上,心中火气尚未消尽,却已不似方才那般灼人,只余一片冰凉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