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事从提(2/2)
苏礼沉吟半晌,抬头道:
“末掾明了,将军思虑甚对。只是末掾不会让他轻易得逞,扰军营次序。”
霍去病忽笑,道:
“你知怎做便好。于长史之事,让高阳速查,查明后即刻来禀。”
“末掾领命。”
苏礼拱手作揖,转身退出,径直往马厩去。
马厩内,赵隶正给战马添料,见他进来,忙直起身:
“巡营完了?”
“挛鞮已把断指的事告知玉儿了。”
苏礼沉声道。
赵隶猛地攥紧手里的料勺,破口骂道:
“他昔年出那拙计,逼某断了玉儿之指,如今倒好,还敢把这事拎出来说!他到底想做什么?老子真想现在就去砍了他!”
说罢便要往外冲。
“你冷静些。”
苏礼拉住他,声音压低
“他这般做,是在向将军示诚,其中的绕,你不必深究。为今之计,我这就去寻玉儿,把所有内情都告知她,省得她再为这事分神
——秋猎在即,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赵隶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的料勺,许久才点头。
苏礼转身往医帐方向去,赵隶气的往青聪马嘴里猛塞马料。
苏礼引苏玉至马厩,她见赵隶局促不安,缓缓开口:
“隶兄,断指之事…挛斥候都告某了。”
赵隶耳根子涨得通红,道:
“玉儿,某实说
——是那狗娘养的挛鞮撺掇!那日匈奴偷袭,他在旁念叨‘断根手指,便成病奴,侯府必不要’,某…某一时昏了头!”
苏礼上前半步,沉声道:
“玉儿,昔年之事,我等原不该瞒你。那日知你上牛车便昏过去,我与隶兄已悔。然挛斥候此刻提这事,是他与将军、与某的角力,不该牵累你。当年将军用两匹战马与侯府周旋,换你留下,皆是不得已的急计。”
苏玉眼眶泛红:
“某不怪二位兄长。可我等自幼一处长大,纵是你与挛鞮有谋略、有牵制,也不该把某蒙在鼓里。”
赵隶猛地拧过脸对着马槽:
“某如何说的出口?说兄长亲手剁你指,皆因旁人撺掇?只怕你骂我蠢,亦怕你日日惦记此事,睡不安稳,食不知味。”
苏玉上前轻拽他的袍袖:
“兄长,某在这儿才踏实,那些事,早过了。即便此刻我知晓,亦知你当时也是不得已所为。”
苏礼声音压得平:
“挛鞮是匈奴降将,他的话信三分便够,余下七分,得自己掂掂分量。你既已知晓,日后他再套话,需多留个心眼。”
苏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断指处的疤痕浅白,忽笑出声:
“某懂。他说那些时,某瞧见他眼里的算计了。可某更不懂
——为何你等护某这般重,偏不肯说?某并非读不懂你俩苦心。”
苏礼看向她,缓缓道:
“那时只想着先把你留下。纵无隶兄之举,我等也想不出计策留你。倒是阴差阳错,害你也是为留你。若你此刻还在侯府,便是砧板上的肉,往后必成我等软肋;在军营,纵是吃糙饭、挨冻,至少有某与兄长,还有将军…护着你。”
赵隶猛地转回来,眼眶红得发亮,声音发哑:
“那天某闭着眼才敢下刀,那血…像阿母当年走时一样…夜里总梦见你哭,可再选一次,某还得做!留你在旁,哪怕日日挨你骂,也比看你被拖走强!”
苏玉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口抹脸:
“兄长,某知。你塞给某的饼、丛兄教某写的字、礼兄护着某、将军骂某笨时丢来的伤药…某都记着。”
苏礼看着她,嘴角松了松,露出点笑意:
“玉儿长大了。往后有事,我等再不瞒你。”
苏玉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却咧着嘴笑:
“将军…他早已知晓,对吗?他总骂我笨,教旁人识字是掩护,是怕我太扎眼被人盯上?连张屠之死,也是为护我?”
苏礼颔首:
“将军心里的秤,比谁都准。罚你罚我,都当着众人的面,从不因旧情枉顾军法——唯如此,方能护住我等。”
赵隶忙从怀里掏出个麦饼,还冒热气,硬塞进她手里:
“刚从炊事帐讨的,热乎。趁热吃,还气我不?”
苏玉接过,烫得缩了缩手指,道:
“此刻不气了。若日后再瞒我,我定气。往后有何事,我等既是兄妹,便要一起扛。”
苏礼笑了笑:
“好。先把药草记熟,秋猎的事,半点马虎不得。某会为你谋日后的生计,然,终究还得靠你自己勤加苦学。”
赵隶挠了挠头:
“等战事了了,我教你骑马——将军刚把青骢赐给我了。”
苏玉咬了口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应道:
“好。”
苏礼拍了拍赵隶的肩,对苏玉道:
“某先去巡营,你吃完速回医帐当值。”
赵隶也拎起墙角的马刷,道:
“我也该驯马了,吃完若不够再说。”
苏玉望二人离去,低头看断指疤痕,脑中忽闪去病之言,心口暖热。
“疼要记着——我也一样”。
他与兄长们一样,从未忘却,只是不知,他是否在那日断指之时,心,是否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