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锦帕已毁(2/2)

“看来你是半分记性也无!”

苏玉吓得浑身发颤:

“校尉,奴多练几次定然能会,今日是累着了。”

卫去病盯着她,反手从帐角抄起荆条,扬手便抽在她臂上:

“此刻就去练!练到记牢为止,再错,日日抽你一荆条!”

荆条抽在衣料上,痛彻骨髓。

苏玉疼得缩成一团,惟连连颔首后退。

望着她攥着布带、垂首快步出去的背影,卫去病掷荆条于地,方才一抽,竟若抽己心

——不如此逼之,她终不记;

若到战场,创裹不紧、字不识,别说活命,连求救之法也不知,到时何死竟难晓。

帐外的苏玉,抚臂到幽僻处,方敢任泪坠。

臂上痛阵阵至,心下却更寒

——今之校尉,与昔之去病,史书所载她未之见,然自小同长,竟若两人。

如今对他,除惧与敬畏,更有难言滞涩。

苏礼与赵隶皆看在眼里

——苏玉劳作繁冗,足不沾地:

昼则织军履、送药到医帐,兼洒扫前三帐;夜则灯下识字,若字不识,或错,卫校尉除斥骂,更有鞭落。睡前更需为各帐添灯油。

如此连日夜劳作,她睡不足,昔时咳嗽旧疾复作。

苏礼只得寻李功曹,请其循例上病书,令妹得歇二日。

可往返请数次,军正司每遣人来问:

“这苏玉莫非有痼疾?何以反复总不愈?”

李功曹为此心烦乱

——营中虽亦常有士卒中病。

但如苏玉之频者,实罕见,每上病书皆被军正诘问数语。

苏礼见李功曹有难色,念及医帐赵君儿,请她常多照拂。

赵君儿在医帐操持日久,知彼等为兄妹。

观苏礼虽奴籍,言行稳妥,未尝有失,心下明,他未必久困下僚,便应下照拂。

李姮玉也留意到,苏礼虽为奴,可见其每至医帐,或代苏玉取药,或佐理药材,寡言而诸事周备。

心下隐觉此人异日或有进身之阶,遂不禁多瞩之。

日久,竟萌出爱慕之意。

——偏赵隶也属意李姮玉。

常以所积微物馈之

——或为净麻布,或为半盒膏,拿去给她。

李姮玉未拒,但心不喜他躁进,待之恒淡。

这日。

苏玉循例到中军帐添灯油,入内帐弯腰时,袖口不慎扫到灯盏,瞬时燎起火星,急用袖扑火,手背被灼。

卫去病忙取沙囊覆灭火苗,怒斥她:

“帐里尽是舆图竹简,这点事都弄不妥!若帐幔若被焚,后果不堪设想。”

苏玉被骂得半句辩解不敢出。

卫去病更添烦躁,指帐帘低吼:

“滚出去!”

苏玉侧身想绕开往外走,胳膊撞在他肘上,瞥见一方帛帕从他腰间囊袋滑出,坠在脚边

——那帛帕熟稔无比。

卫去病俯身拾帛帕,抬眼望去,见她垂首,忆此是苏玉所赠。

脑中忽闪过苕华被罚一事,未多言,径直油灯前,拿起锦帕往上凑。

“校尉!”

苏玉扑过去想拦,声音发颤:

“此帕是阿母留下的唯一物件!校尉若不喜,还奴便是,求你别烧——”

卫去病心下一乱,闭眸,再睁时已无犹豫,帕角触灯芯,瞬时燃之。

“不要!”

苏玉伸手想夺,却被卫去病狠狠攥住手腕,只能观那方帛帕渐蜷为一撮焦灰,再也难忍,小声吼:

“那是阿母唯一之物,你为何要烧掉?”

卫去病知此帕对她来说,意义贵重。

然,不能留。

“要哭,就滚去帐外跪着哭!再敢不称——帐角荆条还在!”

帐外不知何时落了雨。

苏玉哭得抽噎不止,哑声应喏,在帐门侧伏地。

雨水很快打湿短褐,顺着额发淌下,她心下冰凉

——那方帕子是原主攥了十几年的念想,适才看它烧成灰。

若不是来这军营,此帕便不会被他烧毁。

她想起母亲,哭得浑身发抖,不知是哭那帕子彻底毁了,还是哭他成史书里那个铁硬的将军

——再无从前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