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谁说睡觉不能改天命(2/2)

火焰迅速蔓延,将那些朱红的名字与沉重的条文吞噬。

他轻轻一扬手,那只燃烧的纸鸢化作一群黑色的灰蝶,扑扇着残破的翅膀,在晨光中翻飞着升向天际,最终消散于无形。

午时,天光大盛。

青羽童子自南岭归来,一身青色的羽翼沾满了长途跋涉的尘土。

他本该径直落入东洲传讯台,但此刻却在麦田上空盘旋了数圈,眼中满是茫然,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他离去的这几日,苏清微已正式下令,彻底解散了沿用千年的灵禽传讯体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命名为“梦驿轮值”的全新方式。

每当夜幕降临,会有一名普通的村民或修士自愿入梦,在梦境中化身信使,将信息传递给指定的人。

他们醒来后,只会记得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仿佛做了一场寻常的梦,但那份需要送达的讯息,却能分毫不差地出现在接收者的脑海里。

青羽童子是为使命而生的灵体,传递讯息是他存在的唯一意义。

如今,他的使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天地之大,他竟不知何处是归处。

正当他悲鸣一声,打算振翅远遁,去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消亡时,忽然感觉肩头的羽毛微微一沉。

他惊愕地低头望去,只见一根金黄的麦穗,正轻轻搭在他的羽尖上。

田埂上,云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盛满了温和笑意:“你替这世间送了百年的信,也该是时候,静下来听一听自己的梦了。”

青羽童子怔住了,他那双比宝石更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云崖子苍老而慈祥的面容。

片刻之后,他紧绷的羽翼缓缓收拢,不再抗拒地心引力,轻盈地落在麦田边一块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

他犹豫地歪了歪头,最终还是顺从了内心的疲惫,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夜,残月如钩,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古梦窟的一道细微裂隙中,墨老鬼的残念悄然浮现,他的形体比上一次更加虚幻,几乎已是半透明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

他飘至石心儿身侧,声音嘶哑而急促地低语:“那个姓裴的小子没死透!裴元朗在地脉深处,用自己的残魂刻下了‘醒魂咒’,他要借万民惊醒时的痛苦与恐惧,重铸早已崩塌的天律!”

话音未落,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之上,果然猛地泛起一层不祥的血色光晕。

紧接着,山脚下的村落中,数百名村民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同时从睡梦中惊坐而起!

他们双目赤红,布满血丝,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与暴戾,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可再睡!不可再睡!”

声浪汇聚成一道精神冲击,席卷四野,让麦田里的空气都变得焦灼起来。

石心儿却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在嘈杂的嘶吼声中,不耐烦似的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仿佛在嫌弃这扰人清梦的噪音。

“前辈!可有破局之法?”莫归尘脸色煞白,急声问道。

这咒术直接作用于所有沉睡者,根本无从防御。

墨老鬼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半透明的身影在血光映照下明明灭灭:“你们这些人,一遇到事,总想着去挡、去破、去斗……可林歇那家伙教给你们的,难道就是这些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醒,我们继续睡。”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莫归尘脑中的迷雾。

他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石心儿,又望向那些因恐惧而发狂的村民,脸上焦急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顽童般的释然。

他深吸一口气,竟当着所有人的面,撩起衣袍,随意地在田埂上席地而卧,然后闭上眼睛,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低语:“如果惊醒是一种惩罚,那我们就集体赖床好了。”

话音刚落,散布在田野、城门、河岸各处,第一批轮值的守梦人们,那些曾经最普通的农夫、渔民、货郎,都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号令,纷纷效仿着莫归尘,找了块舒服的地方便躺倒下去。

他们没有结印,没有施法,更没有撑起任何结界,只是像结束了一天劳作般,安然地闭上眼睛,沉沉入梦。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咒术操控、狂躁不安的村民们,在看到田野间、河岸上竟有人依旧酣眠不醒时,愤怒的嘶吼声竟渐渐弱了下去。

他们赤红的双眼流露出一丝困惑,随即,那份被强行唤醒的暴戾,竟被一股更原始、更强烈的睡意所取代。

有人甚至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神随之松动,最后竟也迷迷糊糊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笼罩在天际的血光,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地脉深处的剧烈震颤也随之平息。

那一夜,东洲三十六村的村民们,同时梦见了一张巨大无朋的床,床上铺着粗布被单,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用温和的声音说:“来,挤一挤,地方够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云崖子独自坐在那块巨大的归梦石上,掌心托着从石身上剥落的最后一块残片。

他望着天边那即将亮起的微光,轻声道:“林歇走了,但这场大梦,没断。”

说着,他将那块闪烁着微光的残片,轻轻投入身下的深潭之中。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所及之处,竟映出万千星点,那些星点彼此连接、交织,赫然是无数沉睡者的梦境汇聚而成的一张崭新的、覆盖天地的巨网。

潭底深处,幽光一闪,小黄那只大黄狗的残念身影在水中一掠而过,它似乎朝着云崖子的方向点了点头,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云崖子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随着拂晓的微风,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散去,唯留一声满足的叹息在水潭上空飘荡:“这世道,总算是轮到我们这些老实人,睡个安稳的好觉了。”

而在遥远的极西雪原,一间被炉火烘得暖洋洋的毡房里,一个牧童在温暖的土炕上翻了个身,砸了砸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今早不想去放羊……娘也没有骂我。”

话音落下,窗台上积了一夜的厚厚白雪,竟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一角,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寒冬的门扉上,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这一夜的安眠,如初春的种子,悄然改变着大地的脉动。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地平线,沉睡的大地缓缓苏醒。

旧的秩序在梦中消融,新的故事则在醒来的人们脚下,等待着被踩出第一行脚印。

而此刻,行走在东南泽国阡陌之间的苏清微,尚不知晓昨夜那场席卷东洲的酣睡。

她只是停下脚步,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一座水车坊,以及那扇半掩的、漏出几缕炊烟的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