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没人点名的时候,名字自己活了(1/2)

南岭书院的夜,静得能听见竹叶上露水滚落的声音。

数百名年轻的静枕师盘坐于露天讲坛下,神情肃穆,等待着今夜的最后一课。

云崖子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步履蹒跚地登上讲台。

他看上去比往常更加苍老,浑浊的眼中却透着一丝洞悉世事后的清明。

他没有落座,只是环视着台下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知道‘歇真人’最后去了哪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歇真人”——这个曾经的禁忌之名,如今已是静枕师一脉无人不晓的传奇。

他以凡人之躯,扛起了一整个时代的黑夜,最终燃尽自己,换来了万民安眠。

“想必是功德圆满,羽化飞升了吧。”一名弟子猜测道,这是最符合他们想象的结局。

“或许是入了轮回,转世为福泽深厚之人,享受他为世人挣来的安宁。”另一人补充。

飞升,转世,成神,不朽……种种猜测都离不开对英雄最崇高的想象。

云崖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没有一丝波动,直到议论声渐息,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那是一片被烧得焦黑卷曲的草灯笼残片,边缘还带着些许凝固的暗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油。

“他去了最普通的地方。”云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一个谁都能梦见自己的地方。”

他举着那片残骸,开始讲述那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

他讲了林歇如何在万众瞩目的归梦台上,背对苍生,假装沉睡,用最卑微的方式,守护着凡人最后一点“可以犯错”的尊严。

他讲了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是酣然入梦的神只时,他又是如何猛地咳出一口心血,染红了身下的麦秸,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虚空中的规则发出质问:“凭什么……扛一夜的代价,要用一生来还?”

那声音,不是真人的怒吼,而是凡人的悲鸣。

讲到此处,云崖子停了下来。

整个讲坛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年轻的静枕师们脸上满是震撼与茫然,他们心中的那座英雄丰碑,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露出了里面那个疲惫、痛苦、甚至会感到不公的血肉之躯。

许久,一个角落里,一名年纪最小的少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问道:“先生……那我们现在……我们念他的名字,为他立传,是不是……也算是一种崇拜?会不会,又变成了一座新的神像,压在了别人的梦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云崖子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片草灯笼残片轻轻放回袖中,仿佛那不是一个人的遗物,而是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千里之外,北境边陲的风沙正烈。

苏清微一袭戎装,巡视着一座刚刚落成的静枕堂。

这里的条件远比不上内地,墙壁是夯土的,桌椅是粗木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实用至上的简陋。

她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处细节,不放过任何疏漏。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一面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一张孩童的涂鸦。

笔触稚嫩,用色大胆,画的是一片金黄的麦田,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中间,睡得毫无防备。

他的头顶,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静静地悬停着。

“胡闹。”苏清微眉头微蹙,这幅画与静枕堂严肃、安宁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正欲开口下令撤下,目光却被画旁一行同样歪斜的题字留住了。

“我也要睡成一条路。”

简简单单七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苏清微心头常年不化的冰雪。

她怔在原地,良久无言。

是啊,这不就是林歇用生命铺就的路吗?

一条通往安稳梦乡的路,一条让每个人都能坦然躺下、无所畏惧的路。

这条路,不属于英雄,而属于每一个需要休息的凡人。

“来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却不再冰冷。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将军有何吩咐?”

“将这幅画取下,仔细装裱。然后立刻送回中州议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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