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躺平的人开始做梦(2/2)

凡自觉身心疲惫、不堪重负者,无论身份高低,皆可来此碑前,将自己的名字刻于其上。

一旦留名,此人便可自动退出所有梦境轮值与公共事务,归家安歇,三年之内,不受任何征召。

更奇特的是,碑面看似无字,实则早已用至纯的梦痕,镌刻下了这片土地上所有“需要休息之人”的名字。

只有当一个人真正从心底承认自己的疲惫时,他才能看见,自己的名字早已在列,等待着他亲自确认。

当晚,月华如水。

苏清微独自站在“容懈碑”前,亭外虫鸣阵阵。

她身为十二州转型的主持者,制度的设计师,连日来殚精竭虑,自认尚能支撑。

然而,当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而光滑的碑面时,眼前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苏清微”三个熟悉的大字,字迹间流淌着淡淡的辉光,仿佛在温柔地呼唤。

她怔住了。

原来,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这块碑,这片天地,早已看穿了她深藏的疲倦。

一滴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她终于低声对自己说:“原来……我也早就需要休息了。”

又是几夜过去,忘忧婆婆那近乎透明的残念,最后一次出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轻柔地拍了拍几个贪玩晚归、正打着哈欠的孩子们的头:“天黑啦,该睡喽。”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着,跑回各自家中,钻进温暖的被窝。

婆婆坐在门槛上,慈祥地望着满村灯火次第熄灭,直至整个村庄都陷入安详的沉睡。

她嘴角的笑意愈发满足,身影也愈发虚幻。

就在她即将彻底消散之际,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如风中残烛,颤颤巍巍地传入她的感知——是柳如镜。

他在破庙的噩梦中喃喃自语:“我是不是也能……不那么拼命地活一次?”

婆婆抬起虚幻的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力量,化作一缕柔和的银色雾气,随风飘入破庙的窗缝。

第二天清晨,柳如镜从睡梦中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虽旧却干净的棉被,身旁的破桌上,还放着半碗尚有余温的米粥。

他愣了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粥喝完。

然后,他走到河边,从怀中掏出所有绘制着恶毒心咒的符箓,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当第一缕真正的曙光刺破地平线,新的消息自西北驿站传来。

当年被林歇从沙暴中救下的西疆孩童,如今已长成少年。

他们自发组织起了“夜话会”,每晚收工后,便聚集在晒谷场上,点起篝火,轮流讲述自己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人说梦见了会飞的毛驴,驮着他去了月亮上;有人说梦见村口的枯井会唱歌,唱的是古老的歌谣。

最离奇的,是一个天生喑哑的少女,在众人的注视下,忽然清晰地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梦见一个人躺下了,然后,所有人都活了过来。”

这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十二州荡开涟漪,各地纷纷效仿。

苏清微听着传讯使的汇报,久久无言。

她回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郑重写下了新政纲领的第一条:“梦即言语,睡即参与。”

就在她落笔的瞬间,千里之外,北荒废墟的麦田中央,一直沉睡的石心儿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的目光穿透晨曦,望向浩渺无垠的星空深处,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低语:“林歇,你听见了吗?这一次,不是你一个人在做梦了。”

话音未落,一颗璀璨的流星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入了无人知晓的远方山谷。

自那天起,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集体情绪开始在十二州蔓延。

它不像政令,没有强制;也不像谣言,没有实体。

它更像是一个在午后悄然袭来的、巨大的哈欠,从东海之滨的渔夫,到西境雪山的牧民,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想要聚在一起,做点什么“无用之事”的冲动。

这股慵懒而又雀跃的暗流,正悄然汇聚,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共同的节气,将这片刚刚学会安睡的大地,再次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