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懒人种的花会走路(2/2)
话未说完,一个面色蜡黄的病妇拉住了他的衣袖,眼神却异常明亮:“先生,我不是求它治病。我是昨晚……梦见我娘了。她都走了十年了。她在梦里给我梳头,跟我说‘别熬了,睡吧’。”
柳如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妇人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安宁,再看看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金花,一时间竟说不出半个字。
当晚,他没有离开。
他独自一人走到花海边,主动守在那里。
月光下,他第一次对着活物以外的东西,低声讲述起自己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那个被父亲用律法典籍逼着不眠不休的童年,那个只要一合眼就会梦见冰冷石碑的噩梦。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哽咽。
不知何时,一朵金花轻轻晃动,一瓣花瓣悠然飘落,不偏不倚地贴在他的额前,瞬间化作一道清凉的气息,渗入眉心。
柳如镜眼皮一沉,就那样靠着一块石头,沉沉睡去。
百年来,他第一次没有梦到高耸入云的律令碑,也没有梦到父亲严苛的目光。
他梦见自己躺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柔软的青草没过脚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累了吧?换我守一会儿。”
花群的旅途,还有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石傀子迈着他沉重而缓慢的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数千里,始终一言不发。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山洪爆发,冲垮了前方的山路,花群被困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边。
洪水咆哮,飞石滚落,众人束手无策,小石急得抱着花哇哇大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石傀子走上前。
他无视了莫归尘等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悬崖边缘,而后,在一片轰鸣声中,他单膝跪地,巨大的石躯向前倾倒,用自己的脊背,在深渊之上,架起了一座独一无二的石桥。
“快!让它们过去!”莫归尘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喝道。
金色的花根攀附上石傀子饱经风霜的石躯,缓缓向对岸蔓延。
当最后一株金花安全抵达对岸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石傀子作为主要支撑的左臂,因不堪重负而碎裂脱落,露出了内部刻满了的、闪烁着微光的古老铭文:“守陵者终将成土,唯使命可迁。”
莫归尘立刻上前,试图用土系法术为他修补断臂。
石傀子却缓缓摇了摇头,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向对岸那片重新汇聚、准备再次上路的金色花海,发出了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新的守陵者……已经上路了。”
当这支不可思议的队伍行至东洲书院门前时,恰逢新开的“躺平学”第一课正在进行。
露天的讲坛上,几位大儒与年轻学子正为“懒惰是否为一种德行”而争论不休,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那片金色的花丛,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静静地开到了讲坛的台阶之下,列成一个半圆形的方阵。
万籁俱寂中,中央那朵由小石看护的母花,缓缓升起半尺,五片花瓣全然张开,花蕊之中,竟浮现出一行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清晰柔和的字迹:
“睡饱了,才有力气爱这个世界。”
全场死寂。
也就在这一刻,远在万里之外的昆仑雪线之巅,归梦潭边。
云崖子那道即将消散的残念,正静静地望着潭水中倒映出的、星河般璀璨的万千梦境。
他看到了东洲书院的那行字,看到了石傀子断臂上的铭文,看到了柳如镜安详的睡颜。
他那张虚幻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林歇啊,林歇……”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感慨,“你教他们睡觉,他们却学会了走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如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昆仑的寒风之中,唯余一声悠长的叹息,融入了天地。
花群的旅途,在东洲书院画上了一个句点。
它们不再前行,而是化整为零,在书院周围的山野间扎下根来,仿佛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莫归尘依约在各地建起了数十座“梦憩亭”。
这些亭子设计简单,只为旅人提供一个可以安心小憩的场所。
然而,没过多久,从各地传回的玉简报告,却让他再次皱起了眉头。
报告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提到了一件怪事——那些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制亭台,似乎……正在自己发生着变化。
有的亭柱上,竟在无雨的季节里,长出了细嫩的青苔;有的石凳,触摸之下,竟带着一丝活物般的温润。
最新的报告来自南疆,措辞更是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亭已非亭,更似……一个正在呼吸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