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卧观自治,先从赖床开始(2/2)
“林歇在那张床上睡了一百年,把这块地皮的地气都睡‘懒’了。”云崖子收起瓶子,在那老匠人耳边低声说道,“懒不是罪,那是给你这把老骨头最好的药。”
老匠人的鼻翼动了动,闻到了那股麦香。
紧绷的肩膀,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了下来。
一炷香燃尽。
九个人里,有八个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那私塾先生甚至流了一摊口水,打湿了衣领。
唯独柳如镜没有睡。
她端坐在石榻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接受审判。
“你为什么不睡?”莫归尘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符纸一角。
柳如镜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股绝望的清醒。
“若有人夜里不敢睡,怕梦见旧事……也算违约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她是旧宗门的眼线,是心咒的术士。
她的梦里全是那些被她窥探过的秘密,全是那些被清洗掉的人命。
对她来说,清醒是折磨,睡眠却是审判。
莫归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旁边案几上拿起那份《安眠宪约》的草案,翻开第一页。
“不算。”他直视着柳如镜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怕梦的人,有权不睡。敢醒着面对自己那一烂摊子破事的人,才有资格去做个好梦。”
柳如镜愣住了。
她盯着莫归尘看了许久,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已经被手汗浸透、边缘揉得稀烂的心咒符纸。
这本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扰乱会场心神的法器。
她站起身,当着莫归尘的面,将符纸扔进了旁边的取暖火盆里。
火焰吞噬了符纸,腾起一缕黑烟。
柳如镜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场外走去。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晃了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虚浮,却第一次走得这么像个活人。
入夜。
北陵的风凉了下来。
莫归尘还在整理白天的会议记录,案头的油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并没有去挑灯芯,因为他发现,灯盏里的油不知何时变成了淡金色。
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那光影投射在墙壁上,竟然慢慢扭动,聚集成了一行歪歪扭扭、透着股赖皮劲儿的小字:
宪约第三条,加一句:赖床时打呼噜,不算扰民。
莫归尘看着那行字,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他提起笔,郑重其事地将这句话加进了文书里。
他推开窗,看向窗外。
远处的一座孤峰上,柳如镜正蹲在地上,将最后一枚代表她身份的心咒符埋进土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种一株娇嫩的花。
而更远的地方,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守梦阁顶端,一盏孤灯正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