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七姑舌战破妖名(2/2)
陈巧儿孤零零地站在圆心,面对着里正居高临下的审判和族丁明晃晃的威胁,听着周围嗡嗡作响的指责和“烧掉”的呼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刺痛来保持清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向王守仁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里正!此物绝非妖邪!它不过是借了轮轴转动之力,以离心之法……”他急切地想要解释那点可怜的物理原理,想要告诉他们速度、惯性、离心力这些词。然而,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苍白和可笑。那些在现代人看来简单至极的概念,此刻从这具粗鄙猎户的口中说出,在惊恐愚昧的村民耳中,岂非正是另一种更玄乎其玄、更坐实“妖言”的证明?
果然,不等他说完,王守仁嘴角便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抬手粗暴地打断了他:“住口!什么‘离心’、‘离魂’的?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的土布褂子似乎都随着怒意鼓荡起来,“我看你是被山魈迷了心窍!来人!把这惑乱人心的邪器给我砸了!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押去祠堂,听候发落!”
“是!”两个如狼似虎的族丁立刻应声,狞笑着抢起手中的粗木棍,就要朝那台凝聚了陈巧儿无数心血和希望的脱壳机扑去。
完了!陈巧儿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辩白都成了徒劳,所有的努力都将被粗暴地碾碎。他看着那高高举起的木棍,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陌生世界试图挣扎、试图留下一点印记的梦想被彻底砸烂。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那毁灭性的一击,以及随之而来的羞辱和未知的惩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清亮、坚定,如同山涧清泉撞击玉石般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和里正的呵斥,清晰地响彻在老槐树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只见人群外围一阵骚动,一个纤细的身影奋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了进来。
是花七姑!
她显然是刚从茶山下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蓝布衫也沾了些泥土草屑,却丝毫掩不住她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凛然之气。她走得很快,几步便站到了圈子中央,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陈巧儿和那台脱壳机的前面,正面对着脸色铁青的里正王守仁。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疾走和内心的激愤。那双平日里清澈如山泉的杏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里正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三角眼。
“里正叔!”花七姑的声音清脆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金石般的硬度,“您口口声声说这是‘妖物’,是‘邪器’,要烧要砸。七姑斗胆,敢问一句——”她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疑、或茫然、或依旧带着恐惧的脸,最后牢牢钉在王守仁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究竟何为妖?何又为邪?”
“你……”王守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一滞,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愠怒和难堪。他万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温顺懂事的七姑,竟敢在此刻当众顶撞他这掌握一族权柄的里正。
花七姑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上前一步,伸手指向旁边一个吓得躲在自己男人身后的妇人手里紧紧攥着的、刚刚用来拨弄地上栗仁的旧镰刀:“张婶手里的镰刀,割麦割稻,也割破过手,流过血,它可算妖物?”
那妇人被点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镰刀往身后藏。
七姑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个族丁腰间别着的、用来砍柴劈竹的柴刀:“李二哥腰间的柴刀,剁骨劈柴,寒光闪闪,它也饮过血,可算邪器?”
被点到的族丁脸色有些难看,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柴刀柄。
花七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王守仁:“还有您家后院那架日夜嗡嗡作响、纺出全村人身上布匹的纺车!它转得比陈大哥这木头架子快得多,响得多!若按您的说法,凡能自行转动、发出异响、助人省力之物,皆为妖邪附体,惑乱人心——那这镰刀、这柴刀、这日夜转个不停的纺车,岂不个个都该砸烂烧掉?我们这王家集,岂不是早就妖孽横行,无一片净土了?!”
她的话语如同疾风骤雨,又似连珠炮响,每一个反问都掷地有声,每一个例子都切中要害。那朴素的逻辑带着无可辩驳的力量,瞬间将里正那套“怪响即妖”的荒谬逻辑撕得粉碎!
王守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那双精明的三角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狼狈和措手不及。他身后那两个举着棍子的族丁,更是面面相觑,举起的棍子僵在半空,砸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无比。
围观的人群也彻底安静了。刚才还喧嚣着“烧掉”、“妖人”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巨大的、难堪的沉默笼罩了老槐树下的空地。那些惊恐的眼神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思索,以及一丝被点醒后的羞愧。几个刚才跟着起哄喊烧掉的人,更是悄悄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花七姑那番话,像一把无形的扫帚,粗暴而直接地扫去了蒙在他们心头的恐惧尘埃,露出了下面被忽视已久的、属于日常生活的粗糙纹理。是啊,镰刀会割手,柴刀会砍柴也伤过人,纺车日夜嗡嗡响……这些东西,怎么从来没人觉得是妖呢?难道就因为陈大郎造的这个新东西,看起来更古怪些,声音更尖利些?
“陈大哥这东西,”花七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不再看哑口无言的里正,而是转向周围的村民,语气变得平和,却依旧带着力量,“不过是想帮大家省点力气,少受些板栗刺扎手的苦楚。它转得快,那是木头轮子被脚蹬子带动的;它响,是木头轴子缺油发涩;它吐出光栗子,那是陈大哥琢磨出来的巧法子,让栗仁和刺壳在里面被甩开了!道理,跟那筛米的簸箕、扬麦的木锨有什么两样?不过是多用了点心思,多花了点功夫罢了!”
她说着,弯腰从簸箕里抓起一把光洁饱满的板栗仁,高高举起,让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大家看看!这难道不是我们年年上山、扎得满手血也要剥出来的栗子?它何曾变过模样?陈大哥的机子,只是剥得快了些,干净了些!怎么就成了吸人魂魄的妖物?这道理,说到天边去,也讲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