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死相许定终身(2/2)

“我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困在这深山猎户的躯壳里。脑子里塞满了两个‘人’的记忆,混乱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一个,是那个只知道打猎、沉默寡言的陈大柱。另一个…”他苦笑一声,“是那个被一块…嗯…天上掉下来的古怪‘铁疙瘩’砸中,稀里糊涂就‘死’了的倒霉蛋。” 他省去了“广告牌”这个无法解释的词。“他的记忆里,有会飞的铁鸟,有照亮黑夜如同白昼的灯,有能把声音和图像传到万里之外的‘法宝’…更有…人人皆可言其志、论其道的理。”

七姑已经完全呆住了。她微张着嘴,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交织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被这离奇故事吸引住的好奇。眼前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说出的话,却像天书一样令人头晕目眩。没有皇帝?女人可以自己选夫婿?会飞的铁鸟?这些念头每一个都足以颠覆她短短十几年生命里建立的所有认知。

“所以…”七姑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试探,“你那些…让弓更好用、让水自己流上坡的法子…不是山神爷爷托梦?是你…‘那边’的学问?”

“嗯。”陈巧儿重重地点了下头,迎上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是什么仙法妖术,是…道理。是很多人花了很久很久时间,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理’。”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而恳切,“我知道这很难信。但我对着这沂蒙山,对着这满天星斗发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你,更不是要骗你。是因为…因为我不想骗你,七姑。”

山风卷过,吹动两人的衣角。巨大的沉默笼罩着山巅。七姑只是看着他,眼神剧烈地变幻着,震惊、困惑、茫然…种种情绪像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巧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巧儿以为那沉默就是最终的宣判时,七姑忽然动了。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推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紧紧抓住了陈巧儿的手腕!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身体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月光下,她眼中先前那些惊疑和恐惧,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我信!”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山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我信你这离了魂的鬼话!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是滚烫的,“因为只有你不是这土生土长的陈大柱,只有你是从那…那不敢想的地方来的,才能说得通!”

她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上,隔着薄薄的衣衫,陈巧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擂鼓般的心跳。“才能说得通,为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神,跟村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你跟我说话,像在跟一个…一个‘人’说话!为什么你从不觉得我娘教我的那些茶经、那些调香的方子是‘不务正业’!为什么你懂那些…那些让人活得像个人的‘理’!”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月光照得她眸子里水光潋滟,却又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陈巧儿!不管你魂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是你把我从泥潭里一次次拉出来!是你让我觉得,我花七姑这条命,不该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牵去卖了!我认的就是你!是眼前这个有血有肉、跟我说着疯话、心里装着那些…那些‘道理’的你!”

这毫无保留的、烈火般的信任和宣告,像一道滚烫的激流,瞬间冲垮了陈巧儿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疏离。他反手,猛地将那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彼此的骨血都融在一起。

“七姑…”他喉头发紧,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凿下来的,“我陈巧儿在此立誓!山可移,海可枯,此心不改!管他什么李员外张衙内,管他什么狗屁婚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们生在一处,死也一处!” 誓言在寂静的山巅回荡,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带着金石之音。

七姑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嘴角却用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带泪的笑容。她从怀里摸索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的银戒。样式极简,没有任何花纹,在月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边缘被摩挲得异常光滑。

“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七姑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却亮得灼人,“她走前偷偷塞给我,说…说以后若是遇上真心待我、我也真心想跟一辈子的人…”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拉过陈巧儿的手,将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银戒,用力地、郑重地套在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被两人的体温所温暖。

陈巧儿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指尖直冲头顶,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膛。他毫不犹豫地低头,从自己颈间扯下那条从不离身的皮绳。绳子上系着的不是什么祖传玉佩,而是一枚奇特的、泛着金属冷光的“小圆片”——那是他现代钥匙扣上唯一的幸存者,一枚光洁如镜的不锈钢垫片,边缘被他无数次摩挲,早已光滑圆润。

“这个…是我‘来时’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他声音沙哑,将皮绳解开,取出那枚冰凉坚硬的小圆片。他拉过七姑的手,将圆片放入她掌心,然后用自己宽大的、带着薄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纤细的手指,将那枚来自遥远时空的信物,牢牢地合在她的手心里。“它不值钱,但它…和我那个‘魂儿’一样真!今日以此物为凭,天地为证,我陈巧儿与花七姑,死生不弃!”

七姑紧紧攥着掌心那枚冰凉坚硬、形状奇特的信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体温。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在月光下无比清晰、镌刻着坚定誓言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唤:“巧儿哥…”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再也控制不住,身体向前一倾,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信任,扑进了那个等待已久的、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陈巧儿的手臂瞬间收紧,如同最坚固的藤蔓,将她紧紧箍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隔着薄薄的衣衫,两颗年轻的心脏以相同的、失序的狂跳撞击着彼此的胸腔,擂动着同一个绝望又充满希望的节拍。

山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却再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团由誓言和泪水点燃的火焰。冰冷的月华洒落,见证着悬崖边这份不容于世、却又孤注一掷的交付。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们在月下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身上唯一的热源和力量,对抗着山巅的寒意和山下那个巨大的、冰冷的阴影。直到七姑在他怀中因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轻轻啜泣,身体微微颤抖。

陈巧儿稍稍松开怀抱,但一只手仍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他解下褡裢铺在一块稍平整避风的岩石下。“坐这儿,缓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七姑顺从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蜷缩起身体。

陈巧儿在她身边坐下,警惕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山下那片模糊的灯火依旧沉寂,仿佛刚才的滔天巨浪只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