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生死相许在山巅(2/2)
不知攀爬了多久,当她们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带着夜露的茂密荆棘,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终于站在了整座山的最高处,站在了那片突兀伸向虚空、如同巨兽獠牙的断崖之上。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山风在这里变得狂放不羁,发出呜呜的尖啸,猛烈地撕扯着她们的头发和衣襟,仿佛要将这胆敢挑战世俗的渺小存在撕碎、卷走。然而头顶,却是另一番景象。无遮无拦的天穹,如同一块巨大无比、浸透了墨汁又缀满了碎钻的丝绒幕布。银河,那条流淌着亿万年光辉的玉带,如此清晰、如此壮阔地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大的璀璨夺目,小的如恒河沙数,密密麻麻,闪烁着或冷冽或温暖的辉光,静谧而永恒地俯视着这渺小星球上正在发生的、微不足道却又惊心动魄的抗争。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断崖、将并肩而立的两人,镀上了一层圣洁而孤绝的银边。
这极致的险峻与极致的壮美,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张力。站在这里,仿佛站在了天与地、生与死的交界线上。
“我们…上来了!” 七姑望着那浩瀚无垠的星空,胸中浊气尽吐,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冲破樊笼的激动。
“对,上来了!” 陈巧儿的声音同样不稳,却充满了力量。她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抓住七姑的肩膀,目光灼灼,像燃烧的炭火,直直望进七姑的眼底深处。山风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狂舞,更添几分不顾一切的决绝。
“七姑,看着我!” 她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却字字如铁,砸在断崖上,砸在七姑的心上,“什么狗屁员外!什么父母之命!什么狗屁的命该如此!全是放屁!”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穿越者对这个封建牢笼的滔天怒火和不屑,“我们不是牲口!我们的命,凭什么让别人做主?凭什么?!”
七姑被她眼中那团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火焰灼烧着,心脏狂跳,血液奔涌。是啊,凭什么?那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被陈巧儿的话语彻底点燃、引爆!她挺直了脊梁,迎着陈巧儿炽热的目光,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不再是软弱,而是冲刷屈辱的激流:“对!凭什么!我不认!死也不认!”
“好!” 陈巧儿眼中也泛起水光,那是愤怒与心疼交织的火焰。她松开一只手,探进自己怀中那件粗布短打的贴身内袋,摸索着。片刻,她掏出了一个用细韧皮绳串起的小小物件。那东西在如水的月光下,闪烁着一点幽微却独特的金属冷光。
那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带着自然弧度的小小青铜构件——正是她最初改良那张猎弓时,替换下来的、最为关键的旧弓弭!它早已失去了作为弓具的功能,却被陈巧儿用石片耐心地磨去了所有棱角,边缘变得圆润光滑,中心还被她用烧红的铁锥,极其小心地钻出了一个细小的孔,穿上了这条柔韧的皮绳。
“这个,” 陈巧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将这件小小的信物托在掌心,递到七姑面前,“是我第一次用这双手,去改变点什么,去反抗那该死的‘本该如此’!它没用了吗?不!”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锋,“它现在是我的‘盾’!我要它替我守着你!守着我们!”
七姑屏住呼吸,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带着陈巧儿体温、光滑冰凉的青铜。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猎弓的木质气息和汗水浸透的痕迹,更承载着陈巧儿那份穿越时空依然炽热的匠心和不屈的灵魂。她珍而重之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巧儿…” 七姑的声音哽咽了。她毫不犹豫地拔下自己发髻上那支磨得光滑、已有些年头的旧木簪。这是她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伴随她从垂髫到及笄。她将木簪郑重地放在陈巧儿掌心,抬起头,泪眼朦胧,眼神却亮得如同头顶最亮的星辰:“这簪子…我娘给的…不值钱…可它就是我!你…你替我收着!生…生死都跟着你!”
簪子带着七姑发间的微温,朴拙简单,却重逾千斤。陈巧儿的手微微颤抖,她紧紧握住,如同握住了一个人的全部重量和信任。一股滚烫的热流从紧握的掌心直冲上眼眶,她猛地张开双臂,将七姑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
“七姑!我的七姑!” 陈巧儿的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在山风呼啸的断崖之巅,对着亘古的星河,对着脚下无尽的深渊,发出了最庄严的宣告:“听着!我陈巧儿,今日对天起誓!管他什么狗屁员外,管他什么狗屁王法!谁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除非我死!除非踏着我的尸骨过去!天塌了,我给你顶着!地陷了,我给你垫着!只要我还在这具身体里喘一口气,就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愿的事!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下黄泉!就是阎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把我们分开!”
这誓言,如此直白,如此粗粝,如此惊世骇俗,完全悖逆了世间所有的伦常规矩!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天地高堂!只有两个渺小的灵魂,在绝境之中,以星月为媒,以深渊为证,用生命和尊严,向整个世界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七姑在她怀中泣不成声,那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陈巧儿肩头粗粝的布料。她伸出双臂,同样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陈巧儿,仿佛抱住了这冰冷世间唯一的火种,唯一的依靠。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着那震撼星河的誓言:
“巧儿!我也一样!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黄泉碧落,刀山火海,你走哪里,我跟哪里!绝不回头!绝不后悔!”
誓言落定,星月无声。呼啸的山风仿佛也在这一刻平息。断崖之上,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如同两棵根系深扎入岩石缝隙、在狂风中相互依偎支撑的孤松。她们交换了信物,交换了灵魂最深处最滚烫的誓言。在这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角落,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天地,唯一的法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寂静的崖顶擂动,盖过了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巧儿才极其不舍地、微微松开了怀抱,却依旧紧紧握着七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