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斧底抽薪(2/2)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县令的目光又阴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巧儿忽然抬起了头,清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气氛:“县尊大老爷,民女陈巧儿,有几句话想问王管家,不知可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个一直安静跪着的女子身上。县令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一个女子插话不合规矩,但看她神色坦然,不似寻常村妇惊慌,便勉强点了点头:“准。”

陈巧儿转向王管家,语气平静无波:“王管家,你方才说,这本账册是你根据历年收成推算出的我家逃税数额?”

“正是!”王管家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那么,请问王管家,你是如何推算的?依据的是哪一年的粮价?折算的是白银还是铜钱?损耗又是按几成计算?”陈巧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平缓,却句句关键。

王管家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细致专业,一时有些慌乱,支吾道:“这……这自然是按市价公允计算,损耗……损耗也是常例!”

陈巧儿不再看他,转而向县令叩首:“大老爷,民女恳请查看那本作为‘铁证’的账册。”

县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了看师爷,师爷微微颔首。县令便示意师爷将账册拿到陈巧儿面前。

陈巧儿接过账册,并未立即翻看,而是先仔细摸了摸封皮和纸张的质地,又凑近闻了闻墨迹的味道。这些细微的动作,让堂上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王管家更是面露讥讽,觉得这女子在故弄玄虚。

然后,陈巧儿才翻开账册,目光快速扫过。她的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指尖点着其中一页记录米粮数量的地方,那里清晰地写着“叁石伍斗”,但紧接着,在旁边的备注小字里,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与周围汉字格格不入的符号——“3.5石”!

陈巧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笑。果然!造假的人终究会留下破绽。这个时代,除了她这个穿越者,还有谁会使用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李员外手下或许有能人,但习惯性的笔误或者为了计算方便偷偷使用,却在此刻成了致命的漏洞。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县令:“大老爷,民女已发现此账册乃伪造的铁证!”

“哦?”县令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有何铁证?速速道来!”

王管家脸色一变,急声道:“大老爷休要听她胡言!她一个村野女子,懂得什么账册!”

陈巧儿不理他,将账册翻到那一页,高高举起,指向那个“3.5石”的备注:“大老爷,各位请看!此账册声称是记录历年田亩收成税赋,所用皆是汉字数目。然而,在此处,却出现了此等怪异符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指的地方。师爷凑近仔细看了看,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陈巧儿朗声道:“此符号,名为‘阿拉伯数字’,乃极西之地番邦所用计数符号,在中原极为罕见,唯有少数与番商打交道的账房或博学之士方有可能识得。民女请问王管家,你身为一个乡下田庄管家,是如何识得并使用此等番邦数字的?莫非你平日记账,皆用此法?若真如此,为何整本账册唯独此处用了番数字,其他地方却仍是汉字?这难道不是伪造账册时,负责计算之人一时笔误,将私下演算的草稿数字误抄上去的明证吗?!”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逻辑清晰,掷地有声。王管家被问得瞠目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哪里知道什么阿拉伯数字,这账册是李员外找城里账房做的,他根本就没细看!

堂上一片哗然,衙役们虽然不敢大声议论,但交换的眼神都充满了惊异。县令的眉头紧紧锁起,看向王管家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怀疑。

陈巧儿趁热打铁,继续出击:“此为其一!其二,大老爷请看这账册所载,指认我家隐匿的五亩良田,亩产竟高达四石有余!”

她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大老爷明鉴!永嘉县地处浙南,多为山田,土地贫瘠,风调雨顺之年,上等水田亩产不过两石五六斗,已是顶天。寻常年份,亩产两石已属不易。此账册所载亩产,竟远超本地田地所能,近乎翻倍!这难道不是凭空想象、胡乱捏造?若我家真有如此高产的宝地,恐怕早已名扬乡里,何须隐匿?”

这一下,连师爷都忍不住微微点头。他是本地人,对农事颇为了解,这亩产数额确实夸张得离谱。县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刀般刮向王管家。

“王福!你作何解释?!”惊堂木再次拍响,但这次,针对的已然是王管家。

“老、老爷……这……这定是……定是抄录时笔误……对,笔误!”王管家汗如雨下,语无伦次。

“笔误?”陈巧儿冷笑一声,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番邦数字是笔误,虚高亩产也是笔误?难道李员外家的账房先生,是个连基本农事常识和记账规矩都不懂的蠢材?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本为了构陷良民而匆忙伪造的假账?!”

“轰!”堂下终于忍不住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陈巧儿的反驳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彻底撕破了王管家所谓的“铁证”。花父花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跪在前方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女背影,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七姑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发白,但看着巧儿的目光里,充满了骄傲与难以言喻的情感。

县令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原本以为只是个简单的勒索案子,顺手帮乡绅个人情,没想到竟被当堂揭穿证据造假,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他狠狠瞪了王管家一眼,心中暗骂李员外办事不牢。

场面一时僵住。王管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形势似乎已然逆转。

就在花家几人以为冤情得雪,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一名衙役悄悄从后堂走入,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递到了师爷手中。师爷展开一看,脸色微变,随即快步走到县令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并将纸条递了过去。

县令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那一刻,陈巧儿清晰地看到,县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白净的面皮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一闪而逝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阴沉。他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随着县令神色的变化而再次凝固。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衙役们,重新挺直了腰板,恢复了肃杀的表情。

县令缓缓地将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之前的动摇,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程式化的威严。他的目光掠过瘫软的王管家,没有丝毫同情,最后,重新落在了花家几人身上,特别是陈巧儿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