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残轮映月(2/2)

王老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举着柴刀的手彻底垂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最终重重地“唉”了一声,把柴刀往地上一丢,挤出人群,佝偻着背快步走掉了。

汹涌的敌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围着的人看看地上的残骸,又看看花七姑和她掌中那枚沾泥的齿轮,再看看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陈巧儿,神情复杂。有人讪讪地说了句“散了散了,该回家做饭了”,人群便带着残余的惊疑和新的思索,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散开了。晚风吹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泥水气息。

溪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淙淙的水声,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空旷寂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西山,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洒落下来,给断木残骸和湿漉漉的地面镀上一层凉薄的银辉。

陈巧儿依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胸膛里却像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炭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看着花七姑,看着她掌中那枚小小的、残缺的木齿轮,月光勾勒着她清瘦而坚定的轮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穿越以来积压的所有孤独、惶惑、不被理解的憋闷,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死死压住——那是绝境之中,被人用生命之光用力托住的震颤与酸楚。

花七姑没有看那些散去的村民。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陈巧儿面前。月光下,她的脸庞白皙如玉,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陈巧儿的身影,再无其他。她摊开手掌,将那枚沾着泥、缺了齿的木齿轮,轻轻放在陈巧儿微微颤抖的掌心里。齿轮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泥土的微腥,沉甸甸的。

“巧儿哥,”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陈巧儿心上,“别管他们说什么。我信你。”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寂静的溪边响起,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月光如水,流淌在她眼中,映着那枚小小的残轮,也映着她毫无保留的信赖。陈巧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死死攥紧掌心那枚冰冷、粗糙、带着泥污和崩口的齿轮,尖锐的木刺硌进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这痛楚如此真实,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的哽咽。他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所有的震动、激荡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都凝聚在这一点头里。

然而,就在这劫后余生般的静默与心潮澎湃之中,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悄然锁定了溪边这对身影。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丛茂密的野茶树在夜风中簌簌摇动。枝叶的阴影深处,隐着一张因嫉恨和贪婪而扭曲的脸——正是李员外那个游手好闲、惯会溜须拍马的表侄,张衙内。他奉了李员外的命,本只是日常在村里闲逛,盯着花七姑的行踪,看看有无机会献些殷勤,或探听些口风回去讨赏。万万没想到,竟撞上了这么一场“妖术”风波,更亲眼目睹了花七姑如何挺身而出,为那姓陈的猎户仗义执言,甚至…当众交付了那般不同寻常的信赖!

张衙内死死抠着粗糙的茶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花七姑月光下清丽绝俗的侧脸,又嫉恨地剜了一眼陈巧儿手中那枚破齿轮。贱人!对着个穷猎户、弄妖术的下贱胚子,居然如此回护,还说什么“我信你”?对着本衙内却总是一副冷若冰霜、避之不及的样子!还有那陈巧儿,果然不是个好东西!鼓捣这些邪门歪道的玩意儿,迷惑七姑,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眼中闪烁着阴毒兴奋的光芒,像终于逮住了猎物的鬣狗。好啊,太好了!正愁找不到由头在姨父(李员外)面前狠狠告上一状!这“妖术惑众”是现成的罪名,再加上花七姑当众袒护、言行忤逆…嘿嘿,足够让姨父雷霆震怒,彻底断了那贱人的念想,说不定还能趁机把那碍眼的陈猎户彻底收拾了!

张衙内贪婪地最后剜了一眼月光下花七姑的身影,像要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深处,狸猫般敏捷地向山下李家庄园的方向溜去。夜风裹着他身上廉价的熏香味道,留下一道令人作呕的余韵。

月光清冷地照着溪边沉默的两人。陈巧儿依旧紧握着那枚齿轮,仿佛握着沉甸甸的命运。花七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眼中满是担忧。

“巧儿哥,你的手……”她注意到他紧握的拳缝里似乎渗出了暗色,心下一紧,下意识地想去查看。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压抑怒气的低沉男声,突兀地从他们身后的小径阴影里响起:

“七姑!”

两人悚然一惊,同时回头。

只见花七姑的父亲花老蔫,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背着月光,面容隐在深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佝偻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沉重的轮廓,像一座骤然压下的山峦。他手里紧握着一根赶牛用的竹枝,粗糙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浑浊的目光,像两把迟钝却沉重的凿子,越过花七姑,狠狠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钉在陈巧儿脸上,尤其是他那只紧握着“妖物”残骸、指缝渗血的手上。空气瞬间凝固,比方才村民的围堵更令人窒息的寒意,无声地蔓延开来。

夜风吹过,溪水呜咽,花老蔫那一声压抑的呼唤,余音在寂静中森然回荡。他踏前一步,身影终于被月光照亮一角——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惊惧,眼神死死锁在陈巧儿紧握的拳头上,仿佛那沾血的指缝里攥着的,不是一枚残损的木齿轮,而是足以将他全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可怕火种。

陈巧儿掌心木齿轮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渗出的血珠温热粘腻,却远不及花老蔫眼中那无声的控诉来得刺骨冰寒。他喉咙发紧,迎着那目光,想开口,想解释那只是一点微末的“物理”,想保证绝不连累七姑……可所有字句都冻在了舌尖。花七姑下意识侧身半步,纤细的肩背绷紧了,像一株试图阻挡山风的幼竹,无声地挡在他与父亲沉重的视线之间。

月光森白,将三人对峙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狼藉的溪岸上。夜枭在远处林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更添死寂。花老蔫紧攥着那根赶牛的竹枝,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竹枝末梢在夜风中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簌簌”声。他浑浊的目光在女儿写满倔强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重重落回陈巧儿那只染血的拳,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冷硬的线条,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