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柴门锁春心(2/2)
花老爹手臂猛地一抡,那只盛着稀粥的粗瓷碗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散飞溅,如同炸开的惨白冰花!粘稠冰冷的粥液泼溅开来,溅湿了陈巧儿的裤脚,也溅上了花老爹自己打着补丁的裤腿。破碎的瓷片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烁着尖锐、绝望的寒光。
“反了!都反了天了!”花老爹浑身都在剧烈地哆嗦,指着陈巧儿,又指向柴房,手指抖得像风中残烛,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滚!姓陈的!你给我滚!立刻滚出我家院子!再敢踏进来一步…再敢…再敢招惹我闺女…”他猛地弯腰,一把从地上抓起一片最尖最长、边缘如同犬牙般锋利的碎瓷片,直直地指向陈巧儿,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闪烁着骇人的、近乎疯狂的光芒,“…老子…老子跟你拼了这条老命!滚!”
那沾着泥污和粥渍的锋利瓷片,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森然的光,像一柄指向地狱的钥匙。陈巧儿被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绝望暴戾的气息逼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毫不怀疑,此刻的花老爹,真的会扑上来。
柴房内,一片死寂。门缝里那线昏黄的灯光,似乎也因这巨大的声响和杀意而惊惧地摇曳了一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杀意中——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迟疑和颤抖的木器摩擦声响起。
柴房那扇紧闭的门板,在内部被拉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很窄,只能勉强看到后面一只眼睛的小半部分——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眼睑红肿不堪,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肿胀通红的眼睑之上,在那瞳孔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种陈巧儿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清澈灵动,也不再是单纯的悲伤绝望。它像被淬炼过的寒铁,像深埋在灰烬下的炭火,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目光,没有看暴怒如狂狮的父亲,也没有看被瓷片逼退、满脸痛心的陈巧儿。
那只眼睛,死死地、穿透门缝的黑暗,钉在了花老爹那只紧握着锋利碎瓷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的手上。
然后,那只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
门缝里,伸出了一只手。那手同样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喷发前的地动山摇。
那只纤细的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那根桃木发簪。
陈巧儿亲手削制、打磨,在月光下定情时送给她的那根桃木发簪。簪身温润,簪头雕着拙朴却生动的桃花。
此刻,七姑的手攥得那么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仿佛要将那木头生生捏碎。她攥着发簪的尾端,将簪子最尖锐、被打磨得光滑如针的尖端,死死地、毫不留情地抵在自己另一只摊开的掌心中央!
那尖锐的木质尖端,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刺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深陷的凹痕。一滴饱满、粘稠、如同红珊瑚珠般的血珠,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那凹痕的中心沁了出来,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凝聚成一颗惊心动魄的血珠。
血珠颤巍巍地悬在簪尖,映着门缝里那只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接着,七姑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缓慢地割开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穿透门板,落在院中两个男人耳中:
“爹…”
“您手里的瓷片…能要人命…”
“我手里的簪子…也能…”
“您用它对着巧儿哥…”
她停顿了一下,那只抵着簪尖的手掌猛地又加了一分力!那颗悬着的血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的一声轻响,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在粗糙的掌纹里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然后,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冰冷地吐出后半句:
“…那您猜猜,女儿用它对着自己心口时…”
“我宁愿它是染血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紧攥着发簪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柴房的门板被里面一股巨大的力量“砰”地一声重重撞上!门闩落下的撞击声如同丧钟,沉闷地敲在院中两人的心上。
惨淡的月光下,花老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手中那片锋利的碎瓷,“当啷”一声,脱力地掉在脚下冰冷的泥地上,溅起几粒微尘。他脸上所有的狂怒、所有的狰狞、所有的父权威严,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洞穿、击溃的灰败和茫然。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那扇重新紧闭、仿佛吞噬了他女儿全部生机的柴房门,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空洞。
陈巧儿僵立在冰冷的夜气里,方才七姑掌心那滴刺目的血珠,如同烙印般灼烧着他的视网膜,混合着她最后那句冰冷彻骨、带着血腥气的低语,在他脑中疯狂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