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巧破官非(2/2)

“此物……”赵捕头终于开口,“确系巧工。”

人群中,李员外的眼线转身欲溜,却被邻人有意无意地挡住去路。

陈巧儿深施一礼:“谢大人明鉴。那巧儿可否提那个要求了?”

“你说。”

“请大人移步工坊内间,看一件真正‘不合常理’的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鲁大师皱眉,花七姑的筝音也乱了一拍。

赵捕头眼神锐利起来:“你承认有违制之物?”

“非也。”陈巧儿推开工坊内间的木门,“此物超越常理,却正是破解今日困局的关键——大人请。”

内间昏暗,只在中央木台上摆着一件用麻布覆盖的物件。陈巧儿点燃油灯,掀开麻布。

那是一架结构复杂的木质模型:城池、街道、房舍俱全,中有河道贯穿,上设水闸数座。最奇的是,河道中竟有细小水流循环流动,带动一系列微型水车、磨坊运转,甚至还有小船在闸门间升降通行。

“这是……”

“本县水利全局模型。”陈巧儿点燃台下暗藏的炭炉——热气上升,驱动一个精巧的风轮,风轮又带动水流加速循环,“大人可知,去年秋涝,城南淹了三百亩良田,而城北旱地却颗粒无收?”

赵捕头当然知道。那是县尊一大心病,为此还被州府申饬过。

“只因现有水闸调度不灵,河道淤塞处未疏。”陈巧儿指向模型几处节点,“巧儿与师父勘验全县水道,设计此‘联动闸系统’。在此处设主控闸,通过连杆与齿轮,可同时调控五处支流闸口。若建成,涝时可分洪,旱时可调水。”

她拨动模型上一个手柄,五处微型闸门应声而起,水流方向立变。

“此物若成,每年可增粮千石,免涝旱之苦。”陈巧儿抬头,目光灼灼,“但需耗银八百两,用工三百人,更需打通三家大户的私堰——李员外家的堰,正在最关键处。”

赵捕头如遭雷击。

他瞬间明白了:李员外为何要诬告陈巧儿?不是因为她制了什么妖器,而是因为她触碰了最要命的利益——那道每年为李家带来百两白银的私堰!

“李员外告我巫蛊是假,阻我献此水利策是真。”陈巧儿声音转冷,“大人今日若封了工坊,此模型必毁,图纸必焚。来年再有涝旱,不知县尊的乌纱,还戴不戴得稳?”

赵捕头离开时,带走了那幅桃花织锦,还有一封陈巧儿草拟的水利策要。

衙役们退得干净,院外围观邻人也渐渐散去。只有那两个李府眼线,被赵捕头“请”回衙门“协助调查”了。

鲁大师关紧院门,转身看向陈巧儿,久久不语。

“师父……”

“你何时做的全县水利模型?”老人缓缓问道,“老夫为何不知?”

陈巧儿抿了抿嘴。那是她过去三个月,每晚挑灯夜战的成果。凭借现代测绘思维,她以步测、目测、三角定位等土法,硬是绘出了粗略的水系图。模型中的联动闸设计,则借鉴了十九世纪欧洲运河的技术原理——简化百倍,以木质结构实现。

“怕师父骂我不好好学木工,净想这些‘不着调’的。”她小声说。

鲁大师哼了一声,眼中却有笑意:“不着调?今日若非这‘不着调’,工坊已被封了。”他顿了顿,“但你可想过,此举是把双刃剑。县尊若真采纳此策,你便成了李员外的死敌。”

“难道现在不是吗?”花七姑抱着古筝走来,鬓边汗湿,“自巧儿名声传出,那老狐狸何曾放过我们?”

陈巧儿望向西方天际。夕阳西下,将云层染成血红色。

“师父,七姑,我有预感。”她轻声说,“今日只是开端。李员外不会罢休,县尊的态度也暧昧不明。那水利模型献上去,要么是青云梯,要么是……”

“催命符。”花七姑接话,指尖无意识划过筝弦,发出一个颤音。

夜幕彻底降临时,工坊点起灯火。陈巧儿将水利模型仔细遮盖,却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窥视。她走到院中,检查各处机关陷阱——那是她数月来设置的,从简易绊索到报警铃铛。

东南角的铃铛,绳子断了。

不是自然磨损的断口,而是被利刃割断的。

陈巧儿脊背发凉。有人在她与官府周旋时,潜入过院子。此人能避开所有明处的陷阱,只在一处暗铃上失手——或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

她蹲下身,在泥土中发现半个模糊的脚印。不是衙役的官靴,也不是寻常百姓的草鞋,而是薄底快靴,前掌有特殊纹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巧儿猛然回头,手中已握住袖内藏着的短尺——尺边开了刃,是她自保的最后手段。

却只见花七姑提着灯笼站在那里,面色苍白。

“巧儿。”花七姑声音发紧,“我房里的妆奁,被人动过。那支你送我的玳瑁簪子……不见了。”

夜风穿过院落,吹得灯笼晃动。光影摇曳中,陈巧儿忽然意识到:今日官非虽解,却引出了更深的暗流。那个割断铃绳、取走簪子的人,不是李员外派来的。

因为李氏要的是毁掉工坊,而非一支女子发簪。

那么,是谁?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到戌时。黑夜如墨,将小小工坊吞没。而陈巧儿不知道,此刻县衙书房内,赵捕头正将桃花织锦与水利策要呈上,烛光映出县尊莫测的神情;更不知道,城南李府大宅内,李员外摔碎了第三只茶盏,对着跪地的仆从低吼: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让那巧工娘子,永远消失。”

风起了。

院中那架改良水车模型,在风中缓缓转动起来,齿轮咬合声细碎如密语,仿佛在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