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夜裂痕生(1/2)

第37章 《雨夜裂痕生》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是试探般的淅沥,很快便连成了片,敲在屋顶茅草上,汇成一片沉闷而固执的轰鸣,仿佛整个沂蒙山都在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压抑而呜咽。檐口垂下的水线,在昏黄摇曳的油灯光晕边缘,织成一道冰冷晃动的帘。

陈巧儿的心,也沉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声里,每一次心跳都像被湿透的棉絮重重裹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间细密的疼。花七姑已经整整三日水米未进。花家那扇熟悉的木门紧闭着,可里面压抑的呜咽、带着哭腔的劝解、陡然拔高的斥责,却总能在雨声的间隙里,顽强地钻出来,狠狠刺进她的耳朵。

“七姑…我的儿啊…你就喝一口,就一口啊…”花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那是母亲的心被生生撕裂的声音。

“不…我不…爹娘若真疼我…就退了这门亲…”七姑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执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绝望。

“由不得你!那是李员外!是官身!退了?我们拿什么退?拿全家的命去填吗!”花父的怒吼如同炸雷,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被狠狠摔在地上,碎得彻底。

那碎裂声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陈巧儿紧绷的神经末端。她再也无法在自家那仿佛被无形囚笼困住的屋子里多待一秒!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直冲头顶,烧干了所有的迟疑和顾虑。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如何撞开家门,又如何一头扎进那铺天盖地的冰冷雨幕里的。密集的雨点瞬间将她浇透,寒意刺骨,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那团焦灼的火焰,让她奔跑的脚步更加疯狂。泥水在她脚下飞溅,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却浇不灭心底那个唯一清晰的念头——七姑!她必须见到七姑!就在此刻!

“砰!砰!砰!”她几乎是砸在花家那扇紧闭的门板上,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花叔!花婶!开门!是我,巧儿!”

门内瞬间死寂。只有雨声依旧磅礴。

门栓沉重的滑动声响起,门被拉开一道缝隙。花父那张被油灯映照的脸出现在门后,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焦虑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暴戾。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陈巧儿,里面没有一丝往日的憨厚温和,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和压抑的怒火。

“你来做什么?”花父的声音低沉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敌意和抗拒,堵在门口的身影如同一道绝望的墙。

“花叔!让我看看七姑!”陈巧儿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和恳求,雨水顺着她的下巴不断滴落,“她怎么样了?她不能这样下去啊!”

“看她?”花父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迁怒,“看她被你害成什么样子?看她怎么为了个…为了个不该想的念头,要死要活地作践自己?”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混着门外溅入的雨水,喷在陈巧儿脸上。

花母红肿着双眼从昏暗的里间扑了出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攥住陈巧儿湿冷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巧儿!巧儿你来得正好!你快劝劝她!劝劝七姑啊!她只听你的…你让她喝口米汤…就一口…求你了…” 花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全是崩溃的泪水和卑微的祈求。

陈巧儿被花母几乎是拖拽着进了里屋。一股混杂着草药苦涩、食物微馊和绝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昏暗的油灯下,花七姑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像一片被狂风骤雨蹂躏后即将凋零的秋叶。仅仅三日,她整个人便脱了形。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那双曾经顾盼神飞、盛满山涧清泉和狡黠星光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空洞地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衣,此刻也显得异常宽大,空荡荡地罩着她嶙峋的身体。

炕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里面是半碗早已凉透、凝起一层薄薄米油的稀薄米汤。旁边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米汤污迹狼藉一片,无声地诉说着方才激烈的对抗。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她踉跄着扑到炕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七姑那枯槁冰冷的脸颊。

花七姑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落在陈巧儿脸上。那里面死水般的沉寂,在看清来人的一刹那,骤然被点燃,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和威屈,如同濒死的星辰回光返照。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只发出微弱嘶哑的气音:“巧…巧儿哥…”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涌出,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汹涌滑落。

“七姑!我的傻丫头!” 花母看到女儿有了反应,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立刻端起炕沿上那半碗冷掉的米汤,用豁了口的粗陶勺子舀起一点,颤抖着就往七姑嘴边送,声音里是哀切的哭腔,“娘的心肝…你张嘴…喝一口…就喝一口…”

“不!”花七姑猛地别开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枯瘦的手臂奋力一挥!

“啪嚓!”

那只粗陶碗再次被打翻在地,剩余的冷米汤泼溅开来,在陈巧儿湿透的裤脚上留下污浊的痕迹。粗陶碗在泥地上滚了几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花父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被彻底击溃!他额上青筋暴跳如虬龙,双目赤红,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他一步跨到炕边,巨大的、布满厚茧和裂口的粗糙手掌高高扬起,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劲风,眼看就要狠狠掴在花七姑那毫无血色的脸上!“孽障!你想活活气死老子!”

“花叔!住手!”陈巧儿想也没想,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一切思考。她猛地挺身,像一堵墙般横亘在花父和七姑之间,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住了花父那含怒挥下的沉重手臂!那一下砸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骨头缝里都透着闷痛,但她死死咬着牙,半步不退!

花父手臂被阻,更是怒不可遏,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将矛头转向陈巧儿,另一只手狠狠揪住陈巧儿湿透的前襟,几乎将她整个人踢离地面!浓烈的汗味、劣质烟草味和暴怒的气息喷在陈巧儿脸上:“滚开!都是你!都是你这不省心的猎户小子!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连命都不要了!啊?!”

陈巧儿被揪得呼吸困难,湿冷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寒意和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然而花父那充满迁怒和愚昧的指控,却像火星溅入了滚油!连日来的担忧、无力、愤怒,以及对七姑那深入骨髓的心疼,如同沉寂的火山被瞬间引爆!那些在心底压抑了太久、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灵魂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冲口而出!

“迷魂汤?”陈巧儿的声音因为被扼住衣襟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尖利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针,狠狠扎向花父,也刺破了这间被绝望笼罩的茅屋,“害她的是你们!是这该死的世道!是那个仗势欺人的李扒皮!婚姻自由!懂不懂?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她的心意才是天理!你们凭什么为了所谓的‘好日子’,为了不得罪权贵,就把她往火坑里推?把她当货物一样卖了?!这是犯法的!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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