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落亭暖传薪火(一: 寒雪护林忆英雄)(1/2)

第一节 寒雪护林忆英雄

立冬过后的第三天,黑风岭就迎来了第一场雪。起初只是灰蒙蒙的天里飘着细碎的雪籽,打在“英雄林”的杨树叶上,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像谁在轻声翻书。赵建军坐在学堂窗边上课,目光总忍不住飘向窗外——讲台上林老师正领着大家读课文,他却盯着窗外的雪籽出了神,看着那些细小的雪粒渐渐变粗,变成半透明的雪片,再慢慢膨胀成鹅毛般的大雪,像天上的棉絮被扯碎了往下撒。

“建军,认真听讲哦。”林老师的声音温和地飘过来,赵建军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低头用笔在课本上画了棵小树苗,旁边缀满了雪花图案。不到傍晚放学时,整片山林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远处的山峦变成了连绵的雪丘,近处的树枝被积雪压得微微下垂,枝桠间积着的雪团偶尔“噗通”一声掉在地上,惊起几只躲在草丛里的麻雀。

唯有那些系在枝桠上的红绳木牌愈发鲜艳,在皑皑白雪中像一颗颗跳动的火种,格外打眼。赵建军裹紧了母亲连夜缝补的厚棉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蓬松的兔毛——那是去年冬天猎人王大叔送的整张兔皮,母亲拆了细细鞣制,用粗针大线缝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完工,暖得能焐热指尖。他戴上露指的棉手套,手套是姐姐织的,蓝色的毛线已经洗得发浅,指尖处磨出了小洞,露出的指节冻得通红,却依旧厚实。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林里走,积雪“咯吱咯吱”地在脚下作响,每一步都陷出深深的脚印,像在雪地上刻下一串省略号,诉说着冬日山林的静谧,身后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肩上扛着一捆干爽的稻草,是从自家柴房最里面翻出来的,那里通风好,稻草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格外干燥,抓在手里簌簌作响,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孙木匠上周特意拉着他去林里查看树苗,粗糙的手掌抚过杨树苗的枝干,叮嘱道:“杨树苗刚栽一年,根系还嫩得很,抗寒能力弱,下雪前裹上稻草,再在根部堆点碎草屑挡风,才能安稳过冬。”

往年下雪天,他和二柱都会约着一起护林,两人分工合作,一个蹲在地上裹稻草,一个拿着竹耙清积雪,嘴里还比着谁知道的英雄故事多,说说笑笑就把活儿干完了。如今二柱在县城读高小,要等放寒假才能回来,临走前二柱特意在他手背上画了个五角星,说“这是英雄的记号,替我好好守着树林”,这份守护的活儿就郑重地落在了他身上。

走到“小李叔叔”那棵最壮实的树苗前,这棵树比其他树苗高出近一尺,枝桠也更舒展,树皮泛着健康的青绿色,是去年二柱顶着寒风在县城外的苗圃里挑了整整一上午选定的。当时二柱冻得鼻尖通红,却一棵棵仔细查看根系,最后拍着这棵树苗说“就它了,跟小李叔叔一样精神”,还特意用小刀在树干离地半尺的地方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做记号,如今新长的树皮把记号裹得只剩隐约轮廓,被积雪半掩着,像藏了个小秘密。

赵建军放下稻草,摘下手套呵了呵冻得通红的手,指尖冒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指关节因为冻僵,弯曲时都带着轻微的僵硬感。他蹲下身,先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小心翼翼拂去树根周围的积雪,积雪下的泥土已经冻得发硬,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冰碴下隐约能看见细小的树根脉络。他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小竹片——这是孙木匠特意给他削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一点点刮去冰碴,再抱起稻草,一圈圈紧密地绕在树干上,从根部一直缠到分枝处,绕得紧实又均匀,连树杈缝隙都塞了些碎稻草。最后用提前泡软的麻绳轻轻捆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勒伤细嫩的树皮,又能让稻草牢牢固定在树干上,风刮不松。

“小李叔叔,今年雪下得早,我给你裹了最厚的稻草,肯定冻不着。”他对着树苗轻声絮叨,声音呼出后变成一团白气,慢悠悠地飘向枝头,落在积着雪的红绳木牌上,融化出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二柱写信说放假就回来,还说在县城学了新的刻字手法,要给你刻个更漂亮的木牌,上面还要刻上‘英雄李向阳’五个字呢,刻完了咱们一起给你挂上。”正说着,身后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比他的脚步更沉缓,还伴着拐杖戳雪地的“笃笃”声,每一声都透着沉稳。

回头一看,李大爷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来了,拐杖头裹着厚厚的旧棉布,是怕走路时不小心戳伤树苗特意包的,棉布上还沾着些枯草屑。老人身上穿的旧蓝布棉袄里塞了新的棉絮,是张大妈前几天带着丫丫一起帮忙絮的,针脚细密整齐,把棉袄撑得格外臃肿,却也格外暖和,连耳朵上都裹着丫丫织的灰色耳套,耳套上还绣着个小小的五角星。

他手里提着个竹编小篮,篮子是孙木匠早年编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竹条间的缝隙用桐油抹过,防水又耐用,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棉布缝隙里冒着淡淡的热气,混着甜香飘过来,勾得赵建军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建军,歇会儿再忙,冻坏了手可不行。”李大爷走到他身边,把篮子递过去,粗糙的手掌在棉袄上擦了擦,掀开棉布,里面躺着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表皮微微发皱,裂开的地方渗出琥珀色的糖汁,冒着诱人的香气,糖汁在低温下凝结成小小的糖块,晶莹剔透。

“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用草木灰捂着保温呢,还热乎着呢,快吃一个暖暖身子。”赵建军连忙接过红薯,烫得他左右手来回倒腾,却舍不得松手,红薯的暖意顺着掌心慢慢传到胳膊,再钻进心里,把指尖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两人并肩坐在雪地里的青石板上,石板上积了层薄雪,坐下时簌簌地往下掉,凉意在棉袄下慢慢渗上来,却被红薯的暖意中和了,一点都不觉得冷。李大爷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眼神渐渐悠远,像穿透了风雪看到了多年前的场景,他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锅,说:“那年冬天比这还冷,雪没到膝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刮得人睁不开眼。小李同志穿着件单薄的灰布军装,军装袖口都磨破了,露着里面的棉絮,守在青龙沟的木桥边,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响,却不肯退到避风的山洞里。

我给送去两个烤红薯,用粗布包着揣在怀里,到了地方还热乎着。他掰了一大半给受伤的民兵小张,自己就啃着那小半块凉红薯,眼睛却死死盯着沟口的方向,跟我说‘大爷,这桥不能丢,丢了咱村里老老少少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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