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路寻亲承家声(二:爷孙相聚话峥嵘)(2/2)

赵铁山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仔细看了半天,然后郑重地放进了贴身的衣兜里,那里还装着他当年的军功章,虽然已经氧化发黑,却依旧是他最珍贵的宝贝。“好,好姑娘,有志气。”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看向赵卫国,“你小时候可没这么懂事,当年让你去给英雄树浇水,你还闹脾气说不如去掏鸟窝。”

赵卫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粗茶,放在父亲面前的石桌上:“爹,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才明白您当年的苦心。建军现在懂了,守树不只是守着木头,是守着念想,还要把念想传下去。他昨天跟我说,要把您当年的故事都记下来,整理清楚后贴在纪念亭的墙上,让来的人都能看到,都能记住。”

赵铁山喝了口热茶,茶是后山采的野茶,味道略苦,却带着醇厚的回甘,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了当年的事。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格外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岁月的厚重,从九一八事变时他作为东北军炊事兵在沈阳城外浴血突围讲起,讲到部队打散后他辗转回到黑风岭,组织乡亲们成立民兵队抗日,再到新中国成立后参与特务清剿,青龙沟战斗时的埋伏细节,每一个场景都讲得清清楚楚,连当时的天气、敌人的装备、战友们的表情都记得明明白白。

“那时候我们条件苦啊,没有枪,就用锄头、镰刀当武器,实在不行就搬石头;没有军装,就穿自己的粗布衫,打补丁也不丢人;没有吃的,就挖野菜、摘野果、啃冻红薯,可没人敢说一个‘退’字。”赵铁山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有的长如手指,有的圆如硬币,每一道都像一条狰狞的小蛇,“这道最长的,是一九三八年跟日本鬼子拼刺刀时留下的,当时我是炊事兵,没受过正规训练,就凭着一股劲跟鬼子周旋,最后用烧火棍敲晕了他,自己也被刺刀划了个大口子,是乡亲们用草药给我敷好的;这道圆的,是掩护乡亲转移时被炸弹碎片划的,当时我把一个孩子护在身下,碎片擦着胳膊过去了,要是再偏一点,就伤到孩子了;还有这道……”他指着每一道疤痕,都能说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枚勋章,记着一件事,记着他们为什么而战,记着那些牺牲的战友。

赵建军早就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钢笔,钢笔是母亲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特意带来记录爷爷的故事。他低着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字迹工整有力,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及时追问:“爷爷,当时你们民兵队就十几个人,怎么敢跟装备精良的日本鬼子拼啊?”“埋伏特务的时候,你们怎么确定他们的行动路线呢?”“李向阳叔叔是怎么传递情报的,不会被敌人发现吗?”

赵铁山都一一耐心解答,讲到激动处,他还会用拐杖在地上比划,模拟当时的埋伏阵型,拐杖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重现当年的战鼓。“我们靠的是地形熟!黑风岭的每一道沟、每一块石头我们都熟悉,鬼子进来就是睁眼瞎。”他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这里是青龙沟,两边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我们就在两边的山坡上埋伏,等鬼子走进来,就往下扔石头、滚木头,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赵卫国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静静地听着,手里端着的粗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很多故事他也是第一次听父亲讲得这么详细,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理所当然”的平安,背后都是父亲那代人用血汗甚至生命换来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总埋怨父亲不回家,现在才明白,父亲的“缺席”,是为了更多家庭的“团圆”;父亲的“不顾家”,是为了守护更多人的“家”。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卫国站起身,走进低矮的厨房,厨房是用砖石砌成的,屋顶铺着瓦片,墙角还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他从竹筐里拿出带来的鸡蛋和土豆,又从厨房的腌菜缸里捞出一块腊肉,那是张大妈去年过年时送的,赵铁山一直舍不得吃,特意留着。“爹,建军,我来做饭,炒个鸡蛋,炖一锅土豆炖腊肉,都是咱们爷仨爱吃的。”

厨房的烟囱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带着柴火的清香和饭菜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赵建军帮着爷爷把画轴仔细收好,放进爷爷卧室的木柜里,木柜是赵铁山当年亲手打造的,用的是耐磨的椿木,柜门的铜锁已经有些生锈,打开时发出“咔哒”的声响。“爷爷,这画我下次让二柱再画一幅大的,贴在纪念亭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好,好啊。”赵铁山坐在竹椅上,看着孙子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欣慰,“以后这些事,就都交给你们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