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两盐(1/2)

一瞬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悲愤、所有潜藏的对“君父”未能纳谏的遗憾……

种种复杂至极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用一生刚硬筑起的心防。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朱翊钧见他情况不对,连忙招呼左右:“快!扶住海卿!”

两名小太监快步上前,想要搀扶住海瑞。

却被海瑞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

他踉跄着起身,离开席位,径直走到殿中空地,面向南方,轰然跪倒!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他行了一个最为庄重,只在极少数场合使用的三拜四叩大礼!

“臣……臣无父无君!弃国弃家!臣……有罪啊——!”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悔恨。

朱翊钧连忙上前,用力想要将他扶起:“海卿!

快起来!莫要如此!朕的皇祖父亲口说过,你是个清官,是好官!你无罪!”

海瑞却固执地跪伏在地,坚辞不起,哽咽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尽数倾泻出来:

“臣不顾世庙圣体安康,上呈《治安疏》,行沽名钓誉之谏言,辱骂君父!此乃不忠不孝!”

“臣受先帝(穆宗)隆恩,查办徐阶投献田亩,却行事操切,激成民变,有负圣望,潦草收场!此乃无能负恩!”

“臣是罪人!臣是千古罪人!不敢受陛下如此礼遇!不敢啊——!”

出于本心与直道,他上了那封谏言,天下士民皆为他叫好称颂。

但唯有海瑞自己内心深处知道那份痛苦——他确实是在用最激烈的言辞,辱骂了自己的“君父”!

此为一痛。

更别提,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而去,可世宗皇帝最终却没有杀他,这让他始终觉得欠了世宗一条命,一份君恩。

此为二痛。

而后穆宗皇帝起用他,让他去触动徐阶那样的庞然大物,他却未能妥善处理,激起事端,

最终导致自己罢官,也让穆宗皇帝面上无光,他觉得又欠了穆宗一次信任。

此为三痛。

如今,新帝以殊礼相待,更告知他世宗皇帝临终悔悟的心意,这新旧恩情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如同巨大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所有的刚强、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酸楚与泪水。

朱翊钧看着这位哭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中也颇为触动。

他用力将海瑞搀扶起来,感叹道:“海卿,你真的不必如此自责。朕的皇祖父与皇考,都未曾对你心怀耿耿。”

他扶着海瑞,语气诚挚:“皇祖父仙去前,曾对皇考言道,他既不赦免你,也不给你定罪,就是为了……将你留给皇考来用啊!”

他接着又道:“至于徐阶之事,皇考同意你致仕……”

朱翊钧面朝安葬隆庆皇帝的大峪山方向,轻声道:“朕的皇考曾亲口感慨,说他……才德不足,护不住你这样的直臣。

若强留你在任上,只怕……反而会害了你的性命,故而才让你归乡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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