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不破不立(2/2)

徐维志被骂得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只得难堪地别过头,闷声道:“孩儿……孩儿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安危考虑。”

徐邦瑞皱眉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几次想扬起手,但想到儿子也已年近不惑,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冷声道:“决断?你要我如何决断?”

“是学怀宁侯孙世忠那个蠢货,私下调动兵马去半道截杀钦差,坐实谋逆大罪?”

“还是学那帮文官,玩一出裹挟民意、抗旨不尊的把戏?”

“动动你的脑子!”

“找死也没有你这么急着往刀口上送的!”

“上次吃的亏,是不是还不够让你这榆木脑袋开窍!?”

徐维志还是有些不服,低声辩解道:“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吧?”

“坐以待毙?” 徐邦瑞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道,

“我徐邦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王法?啊?”

“我奉旨回南京守备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半年!就算要‘毙’,也‘毙’不到我头上!”

他回南直隶时间尚短,好处没捞着多少,麻烦倒是一大堆,净被推出来顶雷了。

别说重罪,他现在连魏国公府内部各房头都还没能完全掌控。

徐维志一怔,忍不住道:“父亲,之前私下调动虎贲右卫接应漕船那事,不就是府上三叔和四叔他们……”

徐邦瑞猛地起身,打断了儿子的话,眼神冰冷:“对啊,你也知道是三房和四房的人。”

他意味深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这些人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对圣上的敬畏,对徐氏宗族的担当,懂得什么叫顾全大局……

那他们此刻,才真该‘坐以待毙’,求一个寿终正寝!”

这话已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徐维志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真正意图,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能如此气定神闲——

原来早已准备好了断尾求生,牺牲部分族人以求保全大局和爵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平日里和蔼的父亲,与此刻作为魏国公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人。

如此轻描淡写地决定让血脉至亲去送死,几乎令他胆寒!

这可不是什么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那是实打实的亲叔叔啊!

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感情深厚!

这就是魏国公的冷酷无情?

这就是权力斗争中必然的腥风血雨吗?!

徐邦瑞将双手笼在袖中,瞥了一眼脸色惨白、难以接受的儿子,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说了,‘徐邦瑞,别找死’。”

他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向书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你……也不想你老子我去找死,对吧?”

……

南京户部衙门。

值房内,户部尚书曹邦辅面色铁青,将手中那份抄录的《罪己诏》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礼部尚书秦鸣雷安静地坐在下首,默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将那张承载着惊雷的纸笺吞噬、化为灰烬。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火盆,瞳孔中映照着明灭不定的火光,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昏暗的天色将二人的脸色衬得阴晴不定。

他们从未想过,在历经嘉靖、隆庆两朝,眼看就要功成身退、安享晚年之际,会迎来这样一位……“圣君”。

这等人物,翻遍青史都属罕见,谁曾想竟被他们“有幸”遇上了!

“好圣君啊……这若不是好圣君,还有谁能是?” 秦鸣雷摇头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赞叹,

“来的路上我推演了许久,也想不明白,皇帝是如何与朝中那些老狐狸达成这般共识的。”

“这可不是话本演义,皇帝振臂一呼,群臣便景从云集。

莫说这等自污名节、受杖刑之辱的事,便是寻常事务,但凡让他们亏了一个铜板,圣旨也能给你顶回来!”

曹邦辅兴致缺缺,烦躁地摆摆手:“无非威逼利诱,各取所需罢了。”

“重开开中法,允设市舶司,这两块肥肉,足够让北边的勋贵和晋党们闭嘴了。”

“说穿了,不过是皇帝领着他们合起伙来,好名正言顺地啃我们南直隶的肉!”

他绝不相信那些盘踞京师的勋贵大员会心甘情愿地挖肉放血,只为给皇帝抬轿子。

必然是有足够的补偿。

据他所知,张四维的父亲是晋商巨贾,开中法对其家族大利;

马自强正值丁忧,却被皇帝夺情起复;

那些勋贵们,则纷纷派人南下考察海运事宜……林林总总,退赃是退了,可也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唯有他们南直隶这一系,因为徐阶的鲁莽举动,彻底失去了与皇帝讨价还价的资格,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如何不让他恼怒?

秦鸣雷依然忍不住惊叹:“即便如此,这番翻云覆雨的手腕,也足以令人心惊。

一个个去商讨、妥协、交易……这哪里是寻常皇帝?

分明是宰辅之才!

兼具帝王大义与政客手腕,实在是……可畏可怖。”

曹邦辅皱眉打断他的感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问题是,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皇帝摆出了不惜将天捅破的决心,南直隶要么低头认栽,割肉放血;

要么就得拿出不亚于皇帝的决心,赌上一切拼个鱼死网破。

低头是割肉,硬拼是赌命,都不好选——徐阶就是前车之鉴。

秦鸣雷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曹部堂,魏国公府和怀宁侯府,如今可是真的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了。

连兵部的人去,都没能敲开那两扇门。”

这是在暗示,最大的两个军头都已经认怂,再想动武或施压,已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