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见风倒(2/2)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通州漕运码头一如既往的繁忙喧嚣,南来北往的船只、客商、力夫络绎不绝。

钦差队伍的座船靠岸,自然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随行的锦衣卫迅速上前,清出一片空地,护卫着几位核心人物下船。

徐阶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侍卫,自己双手负在身后,步履看似从容,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缓缓踏上了北方的土地。

他静静地等待着锦衣卫去安排马车,目光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北方景致,

最终落在身旁的海瑞身上,忽然低声问道:“海刚峰,以你之见,陛下会如何处置老夫?”

海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徐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唏嘘:“海御史,念在当年老夫曾在诏狱中为你奔走求情,多少有份香火情。

此事无关律法判决,仅仅是私下揣测圣意,告知老夫,让老夫心中有个底,也不行吗?”

他原本还存着几分幻想,或许能在朝廷接下来可能的“拆分南直隶”等大动作中再发挥些“余热”,体现自己的价值,以求将功折罪。

可皇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老练。

竟一口回绝了李春芳关于让其孙女入宫伴读可能隐含的政治暗示,转而采用最稳妥、最不授人以柄的方式,徐徐图之。

这既出乎李春芳的意料,也彻底断了他徐阶想要借机翻盘的念头。

如今,他只能忐忑地揣测,自己那个位高权重的学生张居正,在最后关头,有没有看在往日情分上,替自己说过一两句好话。

身家性命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而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这种感觉,足以让任何曾经权倾朝野的人也感到恐惧。

海瑞迎着徐阶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坦诚相告:“陛下若有圣断,岂会提前告知臣下?此事,海瑞确实不知。”

徐阶知道海瑞的性子,他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心中更是无奈。

按常理推断,皇帝若真决心杀他,就不会让他依旧顶着“钦差”的名头风风光光回京复命,

而应该像那些案犯一样,木笼囚车,枷锁缠身地“槛送京师”。

况且,他毕竟是做过首辅的人,为了维护大臣起码的体面,

朝廷通常也不会轻易对这个级别的人物处以极刑,重演夏言当年的悲剧,是百官都不愿看到的。

但是,“通常”、“理当”这些词,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夜晚,徐阶辗转反侧,短短时日,白发又添了许多,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下去。

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惊惧——这位少年天子,手段太老辣,心肠也太硬!

一番组合拳下来,他在南直隶的根基已被连根拔起,乡党同僚恨他“反水”出卖,可谓人人喊打;

想依靠宗族,却被逼着“主动”归还了所有田产,遣散了依附的奴仆家丁;

就连他最亲近的儿孙,在他决定牺牲次子徐琨来保全家族时,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和疏离。

可以说,皇帝硬生生将他这个一辈子都在谋身自保的官场老手,逼成了一个除了皇帝给予的“生路”外无处可去的“孤臣”!

面对这样的皇帝,徐阶实在没有把握,这次召他入京,是另有任用安排,还是想在紫禁城里,更方便地“炮制”他?

他一直在反复思量,自己究竟,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就在徐阶与海瑞相顾无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时,码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喧哗。

护卫的锦衣卫立刻警觉起来,迅速收缩,将几位朝廷大员护在中央。

顾承光按着腰刀,带了几个人快步上前查看。

不多时,他匆匆返回,脸色有些古怪,禀报道:“海御史,徐少师,前面是……是鞑靼的使者团,不知何故,跟另一伙人闹起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是察哈尔部的人。”

海瑞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察哈尔部,即蒙古大汗(明人称土蛮汗)的本部,是蒙古诸部中名义上的正统。

他们此时遣使入朝,意欲何为?

年轻的骆思恭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深,不由好奇问道:“蒙古人?察哈尔部?他们很厉害吗?”

徐阶此刻也暂时从自身的忧虑中抽离,恢复了部分首辅的洞察力,他下意识地接过话头,解释道:

“蒙古分为诸多万户部落,并非铁板一块。

有与我朝亲善,接受封贡的,如俺答汗部;

也有始终与我朝为敌,屡犯边境的,这察哈尔部的土蛮汗,便是后者。”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昔日执掌中枢时的凝重与杀伐之气:“土蛮汗,自称札萨克图汗,自诩黄金家族正统,野心勃勃。

近年来他内部励精图治,制定法典,整合各部;

对外则东边压服海西、建州女真,南边屡屡侵犯我朝蓟镇、辽东等地,

甚至多次试图游说俺答汗背弃盟约,联手入寇。实乃我朝心腹大患!”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语气抑扬顿挫,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对敌人的深刻忌惮。

海瑞、顾承光等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位看似温和退让的老臣,骨子里依然有着曾经作为帝国首辅的锐利与锋芒。

徐阶恍若未觉,缓缓转头看向顾承光,追问道:“可知这土蛮汗的使者,此时入京,所为何事?”

顾承光连忙将刚才打听到的消息详细道来:“据说是二月间,土蛮汗得知我朝新帝继位,贼心不死,派了小股人马试探。

三月初,依附他们的朵颜卫首领长昂和董狐狸,率兵进逼喜峰口。

幸得蓟辽总督戚继光将军及时察觉,火速率精锐迎击。

双方在关外打了一仗,虽然逼退了董狐狸,但我军亦有伤亡。

战后,董狐狸便提出了交换俘虏,以及……向我朝索要‘赏赐’的要求。

戚将军不敢擅自做主,已将蒙古使者和相关奏疏,一并押送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