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收尾(2/2)
能真正用于朝廷其他开支和皇帝用度的,实在少得可怜。
海瑞默然无语。
这就是边患不绝带来的沉重代价。
这并非朝廷穷兵黩武,而是被动防御带来的持续失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国事艰难,一至于斯。”
但旋即,他又振作起精神,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幸而陛下年少有为,励精图治。
相信在陛下御宇之年,必能逐步解决边患,廓清寰宇!”
二人在马车中谈论着国事时局,外间驾车的骆思恭小心地控制着马匹。
通州距京城本就不远,加上这天子脚下的官道修得平整宽阔,车行速度颇快。
四十里路程,即便有意放缓速度,也只用两个时辰便到了。
此番海瑞回京,并未刻意张扬,一行人很顺利地便从崇文门进了北京城。
刚进城门没多久,便看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进,已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城门内候着了。
李进上前,拦住了正要下车见礼的徐阶、海瑞等人,恭敬地说道:“海御史,徐少师,一路辛苦。
陛下今日另有要务,不得空闲,特差遣奴婢在此等候,为二位安排馆驿歇息。面圣之事,安排在明日。”
骆思恭闻言,停下马车,改为在前牵马引路。
李进则陪着笑脸,步行跟随在马车窗边。
徐阶掀开车帘一角,看似随意地问道:“李公公,陛下今日,可是在召见王崇古尚书?”
他猜测,既然王崇古先一步到京,又正值北虏有异动,皇帝紧急召见商议军情,也在情理之中。
李进目不斜视,微微弯腰答道:“回徐少师的话,王尚书的面圣,也安排在明日,在您之后。”
徐阶闻言,不禁有些意外,透过车窗递过去一个征询的眼神。
李进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温声解释道:“徐少师有所不知,今日,陛下在皇极殿举行传制大典,派遣诸位大臣及近侍官员,
分头前往祭祀岳镇海渎、先师孔子、凤阳祖陵及各帝王陵寝,
还有徐王等先王以及各地亲王,另外还有武当山玄天上帝等神明。”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而陛下本人,则亲自驾临历代帝王庙,主祭历代帝王。”
徐阶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新帝登基后,祭祀历代帝王和先贤,是彰显正统、祈求保佑的惯例,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皇帝亲自去历代帝王庙主祭,相较于只是派遣官员代祭,显得更为郑重一些。
嗯?
徐阶突然眉头一皱,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猛地再次看向李进,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探究:“历代帝王庙?
李公公方才说,陛下祭祀的是……历代帝王?
那……前元世祖忽必烈,可也在祭祀之列?”
李进迎着徐阶的目光,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他清晰地、肯定地颔首回道:
“回徐少师,历代帝王庙中,自有元世祖之位。
陛下依制,一一亲祭。”
徐阶握着车窗边框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皇帝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亲自、并且是“依制”祭祀包括了蒙元君主在内的历代帝王,这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可就耐人寻味了。
他缓缓靠回车厢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连马车何时再次启动,都似乎没有察觉。
不管皇帝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在最终旨意下达之前,徐阶这块“三朝元老”的招牌,明面上还是得供着。
得益于前阵子京城那场退赃风潮,好些被抄没的官员宅邸都空了出来,
其中两处位置不错的,就被礼部收了去,专门用来安置那些仓促入京、暂无居所的地方大员或致仕老臣。
按说,徐阶完全有资格住进去——他在京城原本是有私宅的,可惜在隆庆五年那场风波里被牵连充了公。
可这回,徐阶却一反常态,把自己那点“享乐主义”的坏毛病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李进安排的好意,坚持要求住进官驿,跟那些等待吏部铨选、候补官职的普通官员一个待遇,口中还振振有词:
“老夫如今是戴罪之身,岂敢奢靡?
一切从简,方合臣节。”
这番做派,端的是“高风亮节”,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终,李进也只能依他,将人送到了指定的官驿,留下一名礼部的跑腿小吏听候差遣,外加两名锦衣卫“看护”,便回去复命了。
正所谓每逢大事有静气。
徐阶这头老狐狸,深谙此道。
到了驿站那间陈设简单、仅能容身的客房,他既不焦躁,也不抱怨,反倒是卸下行囊,
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拉过那床带着些许霉味的薄被,竟真就安安稳稳地睡起了回笼觉。
外面日头正好,他却鼾声渐起,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校尉隔着门缝瞧了几次,若不是那隐约的鼾声和微微动弹的身影,
几乎要怀疑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首辅,是不是就此悄无声息地“寿终正寝”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天色擦黑。
徐阶才悠悠转醒,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那身略显陈旧的常服,走到房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仔细地将有些散乱的花白鬓角捋顺,这才朝着门外,用一种恢复了往日威严的语调唤道:“来人。”
隔壁候着的礼部小吏闻声,赶紧小跑着进来,躬身问道:“徐老大人有何吩咐?”
他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却也明白,落难的老虎余威犹在,绝不是他能怠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