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幕后仁君(1/2)

徐阶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张居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招呼子侄:

“老夫为了王事,匆忙入京,刚刚在驿站落脚,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想着你这儿总该有口吃的,便过来叨扰,蹭顿晚饭,叔大不会嫌弃吧?”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和煦的老师,心中却是明镜一般,深知他此刻的处境与来意,眼神不由得更加复杂。

他没有顺势邀请徐阶入府,反而主动再次弯腰,恭敬地扶住徐阶的手臂,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老师一路辛苦。只是……学生方才在内阁值房已经用过晚膳了,府上此刻并未预备饭菜,怕是会怠慢了老师。

不如让学生做东,咱们就近寻一处清净的酒楼,学生也好为您接风洗尘。”

徐阶那正要顺势迈入张府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张居正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

半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声音也低沉下来:“……也好,客随主便。”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如今竟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了。

不愿施以援手也就罢了,竟是连府门都不愿让他踏入,生怕惹上什么嫌疑,沾上什么关系。

真是位……懂得避嫌的好首辅啊!

徐阶心中冷笑。

张居正仿佛没有看到老师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依旧恭敬地扶着徐阶,转身朝着与张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前行。

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去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便随意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雅致的酒楼,要了一间临水的雅间。

张居正亲自为徐阶拉开座椅,扶他坐下,将弟子之礼做得十足。

徐阶也坦然受之,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端着茶杯,默默打量着窗外的夜色。

徐阶推开雅间的窗户,看着窗外那条在夜色中流淌的河水,语气像是闲话家常,又似意有所指:

“这筒子河的水,瞧着倒是比老夫离京的时候,清澈了不少。”

筒子河,又称金水河,源自玉泉山,流经皇城大内,再穿出京城,汇入通惠河。

可以说,这是一条连接着宫禁与外界的水脉。

张居正坐在徐阶对面,闻言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全赖陛下治理有方。

去岁慈庆宫那场意外走水之后,陛下便格外关注皇城周边的这些水系,特意下旨清理疏浚。”

他顿了顿,言辞恳切,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老师也知,这毕竟是流经大内、交通内外的河流,

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还是清澈透亮些好,也免得……滋生什么不好的东西。”

张居正也有自己的难处。

身处首辅之位,就如同站在这“交通内外”的关口上,他不可能像当年的严嵩那样,因私废公,将朝廷法度视为无物。

徐阶却摇了摇头,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语气:

“若单单只是为了追求那‘鱼在藻、泳在水’的景致,供人游玩观赏,未免有些徒耗民力物料了。”

张居正耐心地继续解释,语气依旧恭敬:“老师有所不知,陛下此举,并非只为观赏。

陛下曾言,需防‘回禄之灾’(指火灾),此水清澈畅流,一旦有变,宫中取水救火,亦可依赖。”

这是担心宫廷再次失火,到时就能依靠这河中之水应急。

话里话外,都透着未雨绸缪的考量。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实则机锋暗藏。

徐阶不停地用言语试探,时而咄咄逼人,时而感慨系之,试图找到一丝突破口。

而张居正则始终语气诚恳,解释周全,却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将一切可能牵扯到“交通内外”、“因私废公”的话题,都轻轻挡了回去。

雅间内的气氛,在看似平和的交谈中,透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僵持。

如此僵持了良久,徐阶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明白,想让张居正冒着风险,在皇帝面前为他全力开脱、施以援手,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这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表面上对自己恭敬有加,实则骨子里就跟他处理政务的风格一样,冷静得近乎冷酷——

为了他心中那个所谓的“朝廷大局”和“新政抱负”,绝大多数的人情世故,都是可以抛弃的。

既然此路不通,徐阶不得不迅速调整策略,放弃了最初的打算。

他像是忽然失去了继续打机锋的兴趣,话锋一转,略过了先前所有敏感的话题,转而说起了今日路上的见闻,语气也变得轻松随意起来:

“说起来,老夫今日在进京的路上,倒是遇到了一桩趣事。在通州码头,瞧见了土蛮汗派来的鞑靼使者团。”

张居正也默契地不再纠缠先前的话题,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嗯,此事学生知道。

近来土蛮汗部又在蓟镇边外蠢蠢欲动,这使者此番进京,名义上是为交换俘虏,实则……多半还是为了讨要‘封赏’而来。”

这“封赏”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朝廷维持体面的说法,

本质上就是对方兵临城下后的敲诈勒索,与强盗收保护费无异。

徐阶闻言,不由得以一种老成谋国的口吻劝道:“边衅一起,耗费何止百万?

叔大,如今朝廷正在多事之秋,南直隶刚经历动荡,国库想必也不宽裕。

依老夫看,若能花些小钱买个边境安宁,暂息干戈,或许……也不失为顾全大局之策?”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熟悉的领域,展现价值。

张居正却微微撇了撇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兵部和王崇古那边,倒也有人持此论。

不过,蓟辽总督戚继光在奏疏中说得很清楚,这些‘贼獠’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即便此次给了,也只会助长其气焰,下次索要更多,终究无济于事,非长久之策。”

徐阶笑了笑,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是战是和,是坚壁清野还是破财消灾,这就得看你们内阁,如何权衡决断了。”

张居正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似乎在品味,又像是在思忖。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自己的老师,认真地说道:“老师,《礼记》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戎事(军事)与祭祀一样,自古以来,决策之权皆出于天子。

此事,最终自然要看陛下的圣意如何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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