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徐阶面圣(2/2)

同样是暗中掌控厂卫,尤其是锦衣卫。

同样是斗倒了前朝留下的权臣首辅(严嵩\/高拱),扶植起一位看似君臣相得的新任首辅(徐阶自己\/张居正)。

同样是意图革故鼎新,扫除积弊。

同样地,偏爱蜗居在这西苑之中,而非规矩森严的紫禁城。

甚至于……连这万寿宫内部的陈设布局,似乎都还刻意保留着不少嘉靖年间的样式……

他的思绪刚刚飘远——

“铛——!”

一声清脆、悠扬,却又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铜磬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宫殿中响起!

这声音如同冰水灌顶,瞬间让徐阶浑身一个激灵,从头凉到脚!

磬声在宫殿梁柱间回荡,也在徐阶的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愕然望向宫殿深处的主殿方向。

此处距离主殿尚有一段距离,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能看到,大殿中央明显凸起一个约莫到膝盖高的座台,周围的地面上,清晰地刻画着巨大的太极八卦图案——这处太极八卦台,他太熟悉了!

那是世宗皇帝在位时,笃信道教,特意命人修建的。

世宗常常身穿道袍,盘坐于此,隔着轻纱帷幔,召见大臣,谈论玄修,亦或是裁决国事。

此时,自然没有了那些仙气飘飘的轻纱幔帐,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前摆放着御案。

徐阶隔着御案与屏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似乎是半卧在八卦台上,此刻正随着磬声,缓缓坐起身来。

“铛——!”

铜磬声再度响起,余韵悠长。

徐阶终于看清,是那道身影,手中执着一根玉杵,随意地一挥,精准地敲击在身旁的铜磬上。

刹那间,徐阶宛如白日见鬼,眼神直勾勾地,仿佛要穿透那御案与屏风,将后面那道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他像是被猛地抛回了嘉靖年间,第一次怀着志忑与敬畏,步入这万寿宫的时刻!

彼时,他也是这样,谨小慎微,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彼时,也是一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端坐在那八卦台上。

彼时,也是这一声声清脆悠远,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磬声!

眼前这宛如错乱时光重现的一幕,几乎让徐阶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是回忆幻境。

他死死盯着那八卦台,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艰难地挪动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今年,徐阶正好七十,已是古稀之年,到了可以拄着鸠杖、享受尊荣的年纪。

七十年的漫长岁月,记忆如同被尘埃覆盖的卷帙,许多已经模糊。

但就在这一刻,在这熟悉的景象和声音刺激下,所有尘封的记忆仿佛瞬间被唤醒,翻涌而上!

如果说,他从踏入西苑开始,是在回忆自己如何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的过程……

那么此刻,随着他每一步迈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逆着时光之河,向前回溯!

从他万历元年的晚节不保、仓皇回京,到隆庆年间的灰心致仕、黯然离场,再到嘉靖朝的风云激荡、步步惊心……

徐阶感觉自己仿佛在逆生长。

每向前一步,岁月就在他身上倒退一岁。

他仿佛看到自己花白的发丝正一丝丝重新染上墨色,佝偻的身躯渐渐挺直,老迈浑浊的呼吸重新变得深沉有力。

他依稀记起了自己护佑裕王(隆庆皇帝)登基时,那山呼海啸的场景,那时的自己,虽已不年轻,却还老当益壮,意气风发。

他缓慢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得轻快了一些。

徐阶记起了自己独掌内阁,叱咤风云,与严嵩余党周旋,推行新政,那是他精力最为充沛、权势最为煊赫的时期。

他下意识地提起了有些碍事的官袍下摆,脚步加快。

徐阶仿佛又看到了自己与严嵩的你来我往,暗流汹涌,

以及侍奉世宗皇帝时那种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那是他渐知天命、愈发谨慎的年纪。

恍然间,他低头看去,自己撩起的下摆,颜色似乎正在变得鲜艳……哦,那好像是绯色?

是了,是他第一次被世宗皇帝召至西苑,擢升入阁时穿着的绯袍!

耳边似乎隐隐约约响起了司礼监太监那尖细而清晰的宣召声:“命……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阶,领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交织闪过。

稀奇零散的声音在耳畔断续回荡。

“铛——!”

第三声铜磬,如同惊雷,再度炸响!

徐阶猛地抬起头,眼前的迷障仿佛被瞬间击碎!

只见那御案与屏风竟在眼前缓缓淡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记忆中那熟悉的、如梦似幻的轻纱帷幔。

帷幔之后的身影,似乎穿着绣有神秘云纹或经文的道袍,正隔着那层薄纱,静静地“看”着自己。

而就在八卦台前,那个还未被赐座、正恭顺地伏跪于地、紧张得不敢抬头的年轻官员……

不正是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九,那个初入万寿宫、既惶恐又充满野心的自己吗?!

原来……在精神恍惚间,他竟“走”回到了人生的起点,回到了初入权力核心的这一天。

徐阶怔怔地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不已。

他凭借着残存的意识和身体记忆,踉跄着走到当年自己跪拜的位置上,机械般地掀起那仿佛再度变得崭新的绯袍下摆,

朝着八卦台的方向,一拜到底。喉咙艰难地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而恭敬的声音:

“臣……徐阶,叩见陛下。”

他似乎在敬拜着御座上的大明天子,又更像是在祭奠自己那已然走过、波澜壮阔却又最终黯然收场的一生。

那个跪伏在地的年轻身影,与此刻躬身拜倒的苍老身躯,在幽暗的宫殿中,仿佛隔着四十年的时光,缓缓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