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土地兼并(2/2)

“哪怕……哪怕真是在国朝倾覆的前一日,该做的事,朕也一件都不会停!能救一人,是一人;

能利一分,是一分!”

朱翊钧的话语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余音袅袅,随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徐阶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又紧紧地闭上了。

他差一点,就要按捺不住,引经据典,与这位少年天子好好地辩论一番这“天数”与“人事”的关系。

这几乎是读书人深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残存的理智,以及对自己当下处境的清醒认识,让他硬生生将这冲动压了下去。

此刻,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他本是抱着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心态,向皇帝展示自己的“道理”与“风骨”,

内心深处,并未真的指望能从年仅十一岁的皇帝这里,听到什么振聋发聩的真知灼见。

孰料,皇帝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方才他阐述的那番“道理”,虽然有刻意迎合、表演的成分,

但内里也确实掺杂了他多年观察思考后,形成的、带有悲观和宿命色彩的认知。

那些世代传承的书香门第、日益坐大的地方豪强、各行各业排斥新人的行会商户……

乃至此次海瑞在南直隶查办处决的那些底层胥吏,很多都是父子相继,盘踞一方。

这似乎是人性与利益驱动下自发形成的趋势,他并不觉得大明能成为例外。

他只是没想到……徐阶悄悄抬眼,快速瞥了一眼面前神色坚定的少年皇帝。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他在心中感慨。

意气风发,锐意进取,果然如他的门生故旧们所传言的——今上,礼逊而刚愎,温润而自负!

对于那令人无奈的“天数”,皇帝竟是不屑一顾,意图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甚至喊出了“天数大不过演进大道”这样的话,摆出一副不忌惮功败垂成,但求不忘初心、奋力一搏的姿态!

对徐阶这等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见惯了起落兴衰的老臣而言,皇帝这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宣言,多少有些“痴人说梦”的意味。

可是,听着那铿锵有力的话语,看着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却不由自主地,从心底生出一丝……钦羡。

眼前的皇帝,多么像所有聪慧而敏感的年轻人——包括年轻时的他自己——都曾经历过的那个阶段:

以为万物生长皆如朝阳,只要意志足够坚定,心力足够强大,便能永远保持这般锐气,冲破一切阻碍。

可是,等到年岁渐长,在现实的重重壁垒前撞得头破血流,经历了太多的无奈、妥协与算计之后,

他才渐渐明白,什么叫“形势比人强”,什么叫“天数使然”。

想到此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之意,陡然从徐阶心底升起。

皇帝是有他的一番坚定信念,可哪个聪明人年轻时不是如此?

这个阶段谁没有经历过?!

就凭他这初生牛犊的锐气,就有资格高高在上地评判他徐阶毕生实践、自洽自足的“知行合一”?!

当初的世宗皇帝(嘉靖)年少时,不也是这般?

聚精会神,励精图治,没有一事不用心,也曾如朝阳般充满希望。

可后来呢?

凭什么眼前的少年天子就觉得自己能够“真念不歧,一以贯之”?!

等他再多吃些苦头,多碰几次壁,见识过现实真正的无奈之后,他还有今日这番底气,说出这般“豪言壮语”吗?!

想到这里,徐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头翻涌的不耐与一丝被刺痛后的羞恼——生死尚且操于人手,此刻绝不是流露真实情绪的时候。

但,皇帝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反倒生出一种冷眼旁观的念头:

他倒想看看,这位雄心万丈的少年天子,最终能在这积重难返的世道里,做出个什么模样来。

究竟是能逆天改命,创造奇迹,还是最终也被现实磨去棱角,泯然于历朝历代的君主之中,甚至……比他徐阶更早地妥协?

谁对谁错,可不是光看谁当下说的话更响亮、更动人的。

徐阶半晌未曾接话,乾清宫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过了许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内心挣扎,徐阶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摄心神,将所有的杂念、不甘、恼怒乃至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全都深深掩藏起来。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从矮凳上缓缓站起,复又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愧与恳切:

“陛下教训得是!如雷贯耳,臣……已是幡然醒悟,深知己罪!”

“臣此前惶惑愚钝,误入歧途,犯下诸多罪行,恳请陛下开恩,宽恕臣过往之罪!”

“允臣以此残烛之年,风中之躯,最后再‘知行合一’一次——将陛下今日之教诲,化为臣之‘知’,并付诸于‘行’!

臣愿竭此残生,为陛下之宏图大业,为这大明江山,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万寿宫中,檀香依旧,却驱不散方才那场关乎理念与生死的交锋所留下的凝重。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一跪一站,气氛微妙。

徐阶伏首于地,言辞恳切地认罪,直白地请求皇帝赦免,姿态放得极低。

朱翊钧却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着,目光落在徐阶花白的头发上,

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徐卿是弘治十六年九月生人?”

徐阶一愣,不明所以,迟疑着点了点头:“回陛下,正是。”

朱翊钧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开口道:“那今年,正好是七十整寿了。”

徐阶补充道:“臣虚岁是到了七十,不过正寿,要等到今年九月二十。”

朱翊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人生七十古来稀啊……起来说话吧。”

徐阶心中更加疑惑,依言站起身,不明白皇帝突然问起年龄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