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糜烂的京营(2/2)
鸿胪寺卿屠羲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贵使可以去求顺义王嘛,他那里什么都有。”
顺义王正是俺答汗的封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名使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者……
让你们的首领,都督长昂亲自出面,与我朝谈谈互市之事?
只要诚意足够,万事皆可商量。”
……
隔壁的房间内,兵部尚书王崇古将堂上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蒙古部落派人前来讨赏,他这个力主“羁縻”、熟悉边情的兵部尚书,自然要来亲自听听,摸摸对方的底细。
他甚至带上了即将入阁的外甥张四维,让他也长长见识。
张四维在一旁悄声问道:“舅父,这招真有用吗?
长昂的父亲,当年可是死在我大明将士手中,这杀父之仇,血海深……”
王崇古不满地瞪了外甥一眼,没有答话,直接站起身,拂袖走出了房间。
张四维见舅舅突然离开,连忙跟上。
“舅父,我们不听了?”
王崇古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近来因入阁在即而有些得意忘形的外甥,冷声道:“让你来旁听,是让你学习如何处理边务,守好规矩!”
“隔壁还在商议国事,你如此随意开口,妄加评论……”
“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了!”
他这些年多在宣大边镇督师,许久未见这个外甥,没想到对方在自己面前竟也如此轻浮。
张四维被训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认错:“舅父教训的是,外甥知错了,一时失言,还请舅父息怒。”
张四维能官运亨通,靠的是什么背景和资源,他心里很清楚。
如今虽然眼见要入阁拜相,也不敢对这位手握实权、根基深厚的舅父有丝毫不敬。
王崇古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向鸿胪寺外走去。
张四维是典型的京官,缺乏锻炼,身体文弱,只好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地继续告罪:
“外甥真的知错了,舅父千万莫要气恼,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见张四维态度还算诚恳,王崇古怒气稍息,放缓了脚步,但嘴上依旧教训道:“不要以为即将入阁,就飘飘然不知所以!”
“北虏之患,关乎国家安危,一举一动都牵扯甚大,岂容你如此轻佻妄言!”
“若是处置不当,坏了边防大局,当年土木堡之变,皇帝都被掳走,到时候别说你一个区区内阁辅臣,就是整个朝廷都要地动山摇!”
王崇古虽然也有结党营私、贪图财货的一面,但在边事上,态度却一向谨慎务实,
这也是他当年能得到高拱、张居正这两位大佬看重,负责“俺答封贡”谈判的重要原因。
张四维再次表态:“外甥资历浅薄,正需要舅父时时耳提面命。
今日舅父教诲,外甥定然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王崇古见他态度端正,这才不再追究。
两人这一番训斥与认错,不知不觉已走出了鸿胪寺,登上了等候的轿子。
同乘一轿,空间狭小,王崇古才开始解释张四维刚才的疑问:“你觉得,有杀父之仇在前,就算长昂将来得势,也绝无可能与我朝化解恩怨?”
张四维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王崇古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失望:“你有空也该多关心关心九边军务。
昨日陛下单独召见我,问起边情,我看陛下对此的了解,都显得比你更深入些。”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北虏与我中原不同,即便大汗,也无法像我朝皇帝一般令行禁止。
各部首领更是各自为政,如同一盘散沙。”
“他们屡屡犯边劫掠,并非那些书呆子所说的,是为了什么‘元明正统’之争,也未必全是为了报你口中的血海深仇。”
“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生存!
为了粮食、布匹、茶叶、铁器!所谓‘胡虏为中国患,不过苟图衣食而已’。
这也正是我朝多年来多以‘赏赐’之名,行安抚之实的缘故。”
“只要以这些他们必需的‘衣食’为条件,加以分化、利诱,即便长昂本人心怀怨恨,想继续侵扰,
他部族里的其他贵人,也未必会全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当然,王崇古心里清楚,目前也仅仅是稍微安抚,画个大饼,真正的互市是绝不可能轻易对朵颜卫这种反复无常的部落开放的。
张四维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他内心深处对这类边务琐事着实提不起太大兴趣,便也不再追问。
两人随即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家常,从王崇古那个靠恩荫入了国子监的儿子的学业,到山西老家商人今年的生意和分红情况等等。
轿子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了大学士杨博的府邸前。
两人下了轿,由杨府下人引着进入府内。
杨博的宅邸自然是庭院深深,气象不凡,但此刻,
府中许多值钱的摆设、古玩字画都已被收了起来,显露出一副主人已准备致仕还乡、告别官场的景象。
在后院,他们见到了杨博。
这位老臣并未卧病在床,反而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正精神矍铄地亲自搬弄着几盆花草,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哪里看得出半分病容?
见到王崇古和张四维进来,杨博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下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笑着告罪道:
“一时摆弄这些花草入了神,竟忘了时辰,劳动学甫和子维久等了。容老夫先去换身见客的衣裳。”
王崇古连忙客气地回礼,连称“不敢”。
杨博拱手暂别,转回内堂更衣。
王崇古与张四维则被引至书房用茶。
稍待片刻,杨博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出来,神色从容。
“学甫如今是国之干城,中流砥柱,此番奉召进京,必定事务繁忙。
老夫还未曾为你接风洗尘,今晚便在我这陋舍设个便宴,略尽地主之谊,还望不要嫌弃。”
王崇古字“学甫”,他与杨博同是山西蒲州人(相当于同县),乡谊深厚,又同朝为官至高位,交情自然非比寻常。